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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86章
    她就知道,李进这人虽节俭,但每日二十文,再怎么攒也没多少文钱。
    水上浮却一买买了这样多。
    就算是应节庆,买一两只也够了。
    她从自己的匣子里寻了五六十文塞进他的钱袋,总得留点傍身吃饭的钱才是,然后才挂回木施。
    卢闰闰蹲在木盆前,拨水玩了玩,按着那些野鸭子和鸳鸯的头,把它们按品种摆队形,野鸭子当然要自己一排整整齐齐,鸳鸯要自己一对在角落卿卿我我……
    明明是给孩童玩的物件,卢闰闰一专注,倒是乐在其中。
    直到李进走到她身边,开口问她可还喜欢,她才反应过来。
    “喜欢!”她道。
    不全是哄李进,她许久不玩这个,忽然见了,其实挺亲切的。
    李进望着她,眉眼俱舒,很是心满意足。
    卢闰闰问他,“你怎么想起买这个?”
    她这时已经不玩了,李进找到布巾,低头帮她把手上的水渍擦干净,“摊主人说,这些买回去,家中娘子会开怀。”
    “那只买鸳鸯便是了,怎么还买了大雁、乌龟这些。”卢闰闰不解。
    李进双眸含笑,轻轻摇头,“只买鸳鸯太孤单,多一些显得热闹,既买了,我总想能更讨你喜欢些。”
    说他不会哄人吧,总是能说得卢闰闰唇角翘起,心里发暖。
    她不自觉弯唇,直到脸颊发酸才发现。
    卢闰闰清了清脸上的笑,从木施上拿了件外衣给他披上,他刚沐浴完,衣带系得松松垮垮,露出大半个结实坚硬的胸膛,在屋里穿倒是没什么,出去可不行。
    不过,许是素日里那衣裳都在身上披不久的缘故,刚成婚的时候,她记得他还是会把衣襟掩得严严实实的人。
    卢闰闰帮他系衣带,遮好衣襟时,他就站在那,任她施为。
    湿濡的热气直往她面上映,映得她双颊染了些海棠薄红,她清咳一声,无比正经道:“走吧,陪我去院子里。”
    她拉着李进走到庭院。
    假山边上的竹笕哗啦啦地溢出细流,落在缸里,才填了不到五分之一。
    近来可能哪条竹管不好用,竹笕的水流总是细细弱弱的,陈妈妈总得夜里就开始蓄水。
    庭院的石板上洒满月色清辉,耳边是哗啦啦的水声,街外面的喧闹声时不时传来,但院里很安静,大家都睡了。
    其实卢举还没回来,但他回来也走另一个院子的门,不必陈妈妈操心。
    眼下,偌大的庭院里,只有卢闰闰和李进两人。
    彼此呼吸声可闻。
    两人都不由放轻了声,卢闰闰把自己买的小油纸包打开,里面装的是各种豆子。
    她挑了几个浅口的瓷盆,从边上的缸里舀了点水进去,然后和李进道:“你和我一块抓一把豆子放进去。”
    李进的大手覆在她的手背上,两人的胸膛也贴得极近,“好。”
    他们一块抓了一把菉豆,撒到瓷盆里,菉豆落水发出扑通声,数个泡泡浮上水面。
    卢闰闰道:“福禄双全!”
    又抓了把红小豆。
    她道:“鸿运当头!”
    最后是一把小麦。
    李进已经明白她的意思,两人对视一眼,心有灵犀道:“岁岁平安!”
    月色沉静如水,而卢闰闰与李进的心亦皆宁静下来。
    他们一块种生,许下对共同的家的祈愿。
    从该彼此扶持的夫妻,变成渐渐落到一处的情意,有了点日久生情的欢愉。
    两人种生后回屋,方掩上门,衣裳就不知怎么落下了。
    月色清辉如许,照得人间蒙上另一种光亮。
    不需要点灯,也能看清一切。
    脱去褙子,莹白的肌肤在月光照耀下一览无遗。
    刚硬的胸膛,仿佛按一下都会被烫晕。
    “阿蔚,我今日将铜镜打磨得很光滑……”
    卢闰闰十指穿在他松散的发间,他忽而自莹润处抬首,意有所指地与她道。
    “随你。”她凑到他耳畔,檀唇轻启,气息很是不稳。
    李进大手用力地箍住她的腰侧,她后背贴着他的胸膛,被抱到铜镜前,每一步都很艰难。
    镜中女子双颊海棠春醉,眼神迷茫,身形曼妙莹润,忽而瞧清了什么,咬着唇,侧头避开,李进却吻着她的耳垂,声色喑哑,“阿蔚,你真美!”
    余下,就没什么声音了。
    只是绣鞋上的流苏,在虚空中晃啊晃,似风暴中飘荡的小舟没有尽时。
    待风暴平息,已是后半夜。
    两人躺在床榻上,四周静谧,她指尖无力垂下,整个人都倦怠不已。
    李进倒是精神奕奕。
    卢闰闰腿都要合不拢,眼皮几尽阖上,意识朦朦胧地开口,声音越说越低,“那些水上浮,你花了多少文钱?”
    “五十文……”
    卢闰闰已经要睡着了,她糊里糊涂地想,那么多竟然才五十文,摊主人竟这样好。
    直到李进说完后两字。
    “……一个。”
    卢闰闰正准备安心睡去,忽而觉得不对劲,疑惑地扭头蹙眉。
    倏尔,她的大脑清晰理解了其中含义。
    原本的困意一扫而空。
    她猛然坐起,“多少?你说多少?五文一个?还是十文一个?”
    她甚至声音都中气十足起来。
    李进亦跟着坐起来,他蹙起眉,虽不解,却顺从地重复了一遍,“五十文,一个。”
    卢闰闰几乎要倒吸一口凉气。
    天爷哟!
    这是把人往死里宰啊!
    她这省吃俭用都用来给人骗的夫婿啊!
    卢闰闰垂下眸,笑眯眯地咬牙,面容看着和气,可莫名有股杀气。
    “你是在哪买的?”她问。
    李进如实说了,俊脸神色凝重,“可是有何不妥?我买贵了?”
    他还是很聪明的。
    卢闰闰见他神色忧虑,她如何舍得让他知道真相伤怀,只硬挤出一个和煦的笑,夹着嗓道:“怎会?我只是想同摊主人多买一些……
    “五十文一个的水上浮。”
    最后半句话,她是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的,笑声像是嚼骨头一般的嗬嗬声。
    李进未必没察觉出缘由,但望着她的目光却愈发炽热,简直是心驰摇晃。
    她要为他讨公道!
    *
    夜里卢闰闰豪情壮志,但到底疲倦,直睡到日上三竿才起来。
    虽是如此,她也计划好今日要做什么事了。
    首先是吃饱喝足,然后梳妆打扮,她要涂正红的口脂,要威武有气势,接着就去昨日卖水上浮给李进的那个摊子上,好好说道说道。
    而且得带上陈妈妈,陈妈妈一压阵。
    哼哼。
    想输都难!
    卢闰闰什么都想好了,却没想到会有人找上门,计划只好中道崩殂。
    她得先待客。
    来人不是旁人,正是杜娘子。
    卢闰闰之前和杜秘书丞说自己后面会去拜访杜娘子,主要是推搪之词,没说具体时候,就能一直往下推。
    而杜娘子从杜秘书丞口中得知原委,在家等了几日没出门,还特意吩咐过门房,若是有姓卢的娘子上门,一定要恭恭敬敬请进去。
    结果等到七夕过了也没踪影,气得她大骂了杜秘书丞,做事不牢靠,什么也不能指望。
    杜娘子觉得还是得自己亲自上阵。
    她家里是商贾出身,钱帛是有些,可汴京高官满地,寻常商贾总是第一头,做不得大生意,自己的夫婿又不够长进,好几年了,也只做到从七品的秘书丞,他资质驽钝,才干平平,到底没巴上好靠山。
    眼下他手底下的李进却能和文相公搭上关系,不论是前程,还是这关系,都很值得交好。
    杜娘子在她爹年纪渐大开始,就试着接管家里的产业,几年下来,铺子、田地,她皆管得井井有条,算是有点才能,她自幼读书,最爱看史书传记,一直都知道奇货可居的道理。
    兴许她家业壮大,契机就在此处。
    是上天送来的机缘。
    故而,杜娘子算着时辰,下午前来拜访。
    她没敢选太重的礼,一开始就送重礼,又无深情厚谊,又不能立时开口有所求,人家只会被吓到。
    她从夫婿那打听到卢家有哪些人,仔细寻摸,挨个备了礼。
    像卢闰闰这样的年轻小娘子,她特意命人去买了难买的胭脂,又记着对方母女都是厨娘,找出两本流传不广的菜谱,好不好用无所谓,重要的是心意。
    至于卢举,这种上了年纪的闲散官员,送鱼竿和画是不会出错的。
    李进这样的读书人,又是上进认真的人,送几本孤本古籍说不准就能送到他喜欢的。杜娘子特意把杜秘书丞珍藏的孤本抢来,一则能少费心,二则她还是气他办事不牢靠。
    顾虑着节庆,她还买了一盘磨喝乐,一盘水上浮。
    借着节日送点儿礼,就显得正常一些。
    卢闰闰望着她身后下人们各捧着的东西,一时讶然,推脱不肯收下。
    杜娘子直接命人把开头两个托盘的布掀开,正是磨喝乐和水上浮,“你瞧瞧,我啊,只是带的东西多,其实不值当几个钱,都是节礼罢了。”
    她嘴上这么说,实则这些磨喝乐和水上浮都算精美。
    尤其是那些水上浮,是用金线串起来的。
    卢闰闰下意识想,自己得把水上浮给藏起来,别给李进看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