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伽黎本不想吃,但李叔又来念,不得已,只好随着入座。
    南流景早已不见人影,据李叔说他给岳父母敬过茶后就先回了公司处理工作。
    于是他身边坐着的变成了沈岚清,尔后是南斐遥。
    明明宴会主角是新媳妇回娘家的沈伽黎,可大家都知道,这个沈伽黎是个冒牌货,霸占了沈家二十多年的恩宠,品性也极差,表面上风光无限和南家联姻,实际上嫁的不过是个一辈子坐轮椅且不受宠的残废。
    倒不如多讨好沈家真正的小少爷,日后好相见,更何况,与他打得火热的,正是南家那位被当成接班人培养的南斐遥。
    今天能坐在这张桌上的,都是有眼力见的。
    大家伙围着沈岚清你一言我一语,好不热闹。
    沈伽黎的养母也将注意力都放在南斐遥和沈岚清身上。
    自己真是生了块宝,能攀上南斐遥这根高枝,沈家未来可期。
    沈伽黎则默默吃着面前的春卷,说不上是好吃还是不好吃,但因为离得近,又实在懒得伸长手臂夹别的菜。
    养父小心翼翼看了眼老婆,见她注意力不在这边,便用公筷夹了些鱼肉蔬菜送到沈伽黎碗中,小声道:“黎黎,什么都要吃一点,才能身体健康。”
    沈伽黎拿筷子的手一顿,心中忽然涌上一股奇怪的情绪。
    说不上来到底什么情绪,只是有些酸酸的。
    正常情况下,别人夹菜给他他不会吃,但今天却是莫名其妙的夹起了鱼肉送到嘴中。
    他很少吃鱼,因为要吐刺,麻烦。
    刚吞下鱼肉,便感觉嗓子眼被小刺卡住了。
    果然,他还是非常讨厌吃鱼。
    他偏过头用纸巾捂住嘴,轻咳几声,没咳出来。
    “黎黎,卡到了?”养父的声音带着一丝焦急,忙起身帮他端了水过来。
    一时间,所有人的视线齐刷刷看向这边。
    养母柳眉一蹙,眼神漆黯,似乎在责怪沈伽黎给他丢了面子,又责怪老公多管闲事。
    南斐遥唇角勾起,用开玩笑的语气道:“嫂子挺贪吃,慢点,没人和你抢。”
    有仇当场报,这不就来了,敢让岚清受委屈,就要做好心理准备。
    沈伽黎喝了口水,终于把鱼刺带下去,轻声道:“嗯,和你一样,管不住嘴。”
    众人:……
    沈岚清皱着眉头扯了扯南斐遥的衣袖,小声道:“不要这样说我哥哥。”
    南斐遥视线冷了下来,刚才脸上的嘲弄笑容消失殆尽。
    笑容并未消失,只是转移到了看好戏的李叔脸上。
    对面南流景的继母于怀素见儿子被人夹枪带棒了,笑道:“新媳妇和我们流景不愧是夫妻,噎人的本事都如出一辙,难道这就叫夫妻同心?”
    语气虽在开玩笑,但所有人都听出了讥讽。
    沈伽黎秀丽的眉微微蹙起。
    不喜欢这种成为人群焦点的感觉。
    他眼也不抬,真诚发问:“难道你们夫妻不同心?”
    众人:……
    于怀素只觉喉咙一紧,呼吸变得迟滞。
    她捏着刀叉的手指暗暗攥紧,指节透出一抹苍白。
    养父赶紧打圆场,赔着笑:“黎黎最近在练习讲相声,特来和大家汇报成果,逗大家一乐,好了,大家动筷吧,菜都凉了。”
    一顿饭吃得各怀心事,于怀素自觉沈伽黎让她丢了脸面,自然不会让他好过。
    饭后,佣人端了水果来,沈伽黎坐在沙发上思忖着什么时候才能回去躺个五分钟。
    吃饭好累,吃得他犯困。
    于怀素端着笔记本电脑在他身边坐下,笑得明艳,滚圆的珍珠耳环随着一晃一晃:“伽黎,妈妈能拜托你一件事么。”
    沈伽黎犹疑。
    妈妈?哦,婆婆也是妈,但不是他妈。
    但是在场这么多闲人,为什么偏要拜托一条咸鱼。
    “我要用电脑发份文件给一个朋友,但是妈妈不太会用电脑,所以麻烦你加我那个朋友,然后发给他好不好。”
    沈伽黎:“我也不会用电脑,手机用的还是小灵通。”
    “伽黎说笑了,你可是软件工程专业的呀,就当妈妈拜托你,好不好。”
    沈伽黎叹气。难缠的女人。
    他接过笔记本,登入自己的微信,按照于怀素的指示加了那位朋友。
    这时,亲戚刚好走过来和于怀素攀谈,沈伽黎就在一边等着,习惯性地刷新桌面,一不小心点到文件排序,又一不小心点到按大小排序。
    沈伽黎:……
    原先是怎么排序的?
    忘了,就这样吧。
    于怀素终于和亲戚打完招呼,指着桌面中第一份文件夹道:“就这个,帮我发给朋友好么。”
    沈伽黎将文件夹拖到对话框里,enter发送:“好了。”
    “谢谢你哦伽黎。”说完,于怀素一把抢回电脑,按下关机键强行关机。
    她脸上依然笑得明媚,随后起身去到卫生间,找出手机翻出一个联系人,手指飞快发过去消息:
    【就按照我说的做,事成之后少不了你的好处。】
    对方秒回:【收到!谢谢于太太。】
    于怀素用手机抵着下巴,沉思片刻,忽然克制不住大笑出声。
    第4章
    即便是陌生的环境,沈伽黎也能精准找到空房间,进去美美躺了半小时。
    李叔过来喊人,说差不多该回去准备晚餐了。
    睡了一觉,沈伽黎更觉疲惫,下楼时,感觉脚下的地面都变成了面团,虚无缥缈。
    刚走到门口,忽然听到背后有人“黎黎、黎黎”地叫。
    扭头看过去,就见养父边挥手边一路小跑而来。
    李叔自觉退到一边,闭眼养神。
    “黎黎要回去了么。”养父喘匀气儿,依依不舍问道。
    沈伽黎点点头。
    “那,下次,什么时候再回来呢?”养父小心翼翼问道。
    沈伽黎本想省点功夫直接回一句“不知道”,但看到眼前这个为了追逐并非亲生的儿子而跑得毫无形象的中年男人,忽然起了一丝恻隐之心。
    他难得动脑想了想,道:“给我打电话,我就回来。”
    养父忙慌不迭点头似捣蒜,手指不安地互相揉搓着,良久,从口袋里掏出一张银行卡递过去:“黎黎,这是爸爸一点私房钱,密码写在背面了,有什么想吃的想买的千万不要委屈了自己,不够再开口。”
    沈伽黎没动,不想接,本就不是属于他的钱。
    以为是儿子不好意思,养父干脆将银行卡塞进沈伽黎裤兜,又叮嘱着:“如果你丈夫对你不好,不要忍着,爸爸一定会!嗯……去求他不要这样对你。”
    沈伽黎:?
    怎么跟预想的不一样。
    告别养父,沈伽黎半倚在窗前,翕着眼,脑海时不时冒出原主养父那古铜色的脸。
    难得的,他对一个陌生人产生了一丝好奇。
    “哥哥!哥哥你等等我!”车子发动的瞬间,外面忽然响起熟悉的声音。
    不用看,都知道是哪位。
    “李叔,快开车。”
    李叔:“可是岚清小少爷……”
    沈伽黎:“我欠他钱,他来要债,李叔快走。”
    李叔默默看了后视镜一眼,踩下油门。
    沈岚清停下步伐,独自站在污浊尾气中,眼底含水。
    车子于主城大道平稳行驶,街景划过,渐渐变成黑点直至消失不见。
    “李叔。”沈伽黎忽然开口,“我的养父叫什么。”
    这是他第一次对一个人的姓名产生了好奇。
    李叔:?
    怎么会有人连爸爸叫什么都不知道,哦对方是嚣张跋扈以自我为中心的沈伽黎,那就解释得通了。
    “沈先生的父亲姓宫名源。”
    沈伽黎不解:“为什么我姓沈他姓宫。”
    李叔:……
    这……他该怎么解释呢。
    “因为您的母亲姓沈。”
    沈伽黎疑惑了。
    虽然当今社会年轻人很多不在乎孩子随哪方姓,但二十二年前的大环境趋势下,孩子大多还是随父姓的吧。
    嗯……刚才吃饭时,坐在长桌上座的也是原主继母,招待客人的也是继母,这位养父好像一直说不上话,做什么都是小心翼翼看着继母眼色行事。
    上门女婿?
    有这个可能。
    沈伽黎想了半天,觉得累了,闭上眼,睡觉。
    见沈伽黎不再追问,李叔这才暗暗松了口气。
    可怜的宫先生,做上门女婿就是没人权,还是做了大家族的上门女婿,唉——
    *
    南流景家。
    李叔清清嗓子,翻开黑色硬皮本:“沈先生,今日晚餐菜谱。主食花卷,主菜是樱桃鹅肝、清炒西蓝花,汤品是黑鱼汤,甜点是银耳炖木瓜。”
    沈伽黎听完,闭上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