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俞淮点头,他跪在那里,低着头,盯着自己红肿的手心。
    疼。
    可那疼让他安心。
    因为有人在意他会不会疼。
    陈斯瑾他没有离开书,只是坐回书桌前,翻开文件,开始看。
    江俞淮跪在他身前,安安静静地跪着。
    偶尔有翻页的声音,偶尔有他压抑的抽气声。
    窗外,午后的阳光慢慢西斜。
    半小时后,陈斯瑾合上文件。
    “起来。”
    江俞淮撑着地面,慢慢站起来。跪得太久,膝盖麻了,他晃了一下才站稳。
    陈斯瑾走过来,低头看他的手。
    掌心还肿着,红得发亮。他从抽屉里拿出那管药膏,挤了一点,托着少年的手,一点一点涂上去。
    药膏凉凉的,缓解了火辣辣的疼。
    江俞淮低着头,看着他涂。
    “哥。”他轻轻开口。
    “嗯。”
    “我记住了。”
    陈斯瑾没抬头。
    “记住什么?”
    江俞淮顿了顿。
    “手不是拿来伤害自己的。”他说,“以后……不会了。”
    陈斯瑾涂完最后一道红肿,把药膏收起来。
    他看着少年。
    看着他红肿的掌心,看着他哭过的眼睛,看着他明明疼着却努力站直的身体。
    “我记住了。”陈斯瑾说。
    江俞淮愣了一下。
    “你说的话,”陈斯瑾说,“我记住了。”
    少年看着他。
    很久,他轻轻弯了一下嘴角。
    那是一个很小的笑,带着泪痕,带着红肿,带着疼。
    陈斯瑾伸出手,在他脑袋上按了一下。
    “去歇一会,”他说,“晚饭我来做。”
    江俞淮点头。
    他转身,一步一步往楼上走。
    走到楼梯口,他回头看了一眼。
    陈斯瑾站在书房门口,正看着他。
    “哥。”
    “嗯。”
    “谢谢。”
    陈斯瑾没有回答,只是点了点头。
    江俞淮转身上楼,他推开自己房间的门,屁股一挨床垫,他轻轻嘶了一声,翻身侧躺。
    这一天,他挨了这辈子目前最正式的一顿打。
    也是第一次,挨完之后,心里是满的。
    第15章 记错
    江俞淮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他只记得趴在那儿,手心火辣辣的,pg也火辣辣的,整个人像被拆开又重组了一遍。窗外天光慢慢暗下去,他就那么趴着,迷迷糊糊睡了过去。再醒来时,房间里已经黑了。
    他翻了个身,牵动伤处,轻轻嘶了一声。
    床头柜上亮着一盏小夜灯,应当是陈斯瑾给他开的。
    他坐起来,揉了揉眼睛。手心还肿着,但那股火辣辣的疼已经消下去不少……他试着动了动,还是疼,但比刚挨完那会儿好多了。
    楼下传来碗筷碰撞的声音。
    他起身,慢慢下楼。
    陈斯瑾正在摆碗筷。餐桌上放着三菜一汤,还冒着热气。江俞淮走近了,发现自己的位置上多了一样东西,一个软垫。
    “站着干什么。”陈斯瑾头也不回,“坐下吃饭。”
    江俞淮慢慢走过去,在垫子上坐下来。软软的,坐上去,那点疼被软垫托住了。
    陈斯瑾在他对面坐下,开始吃饭。
    两个人安安静静地吃着。电视没开,只有碗筷轻轻碰撞的声音。
    吃到一半,陈斯瑾忽然开口。
    “有件事。”
    江俞淮抬起头。
    陈斯瑾放下筷子,看着他。
    “你准备一个本。”
    江俞淮愣了一下:“本?”
    “笔记本。”陈斯瑾说,“专门记过错的。”
    江俞淮握着筷子的手紧了紧。
    “每周,”陈斯瑾说,“自己写下来,这周犯了什么错,哪件事做得不对。”
    他顿了顿。
    “每周六晚上,拿出来,咱们清账。”
    江俞淮垂下眼睛,盯着碗里的米饭。
    他自己写……自己记……自己……给自己算账。
    “我不会漏的。”他轻轻说。
    陈斯瑾看着他。
    “我知道你不会。”他说,“不是因为怕你漏。”
    江俞淮抬起头。
    “是为了让你自己反思自己的过错。”陈斯瑾说,“哪些事做错了,哪些事不该做。写下来,比在心里过一遍管用。”
    江俞淮沉默了几秒。
    “好。”他说。
    陈斯瑾拿起筷子,继续吃饭。吃了两口,又放下。
    “有件事忘了说。”
    江俞淮看着他。
    “中考之前,”陈斯瑾说,“允你口述。”
    江俞淮愣住了。
    “口述?”
    “嗯。”陈斯瑾的语气很淡,“你还有半年中考,复习要紧。每周错什么,跟我说就行,不用写下来。等考完了,再开始正式记。”
    江俞淮看着他,看着他若无其事拿起筷子的手,看着他低头夹菜时垂下的眼睫。
    他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
    这个人……哥他什么都想到了。
    想到他挨了打坐不下去,就给他垫软垫。想到他复习忙,就允他口述不记录。想到他一个人扛着那些心思,就让他自己记下来,给自己看。
    他把那些热意压下去,低头扒饭。
    “……好。”他说,声音闷闷的。
    吃完饭,江俞淮抢着洗碗。陈斯瑾没拦,只是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
    少年站在水池前,动作小心,那只被打过的手心还肿着,碰水有些疼。但他一声不吭,慢慢地把碗洗完,放好。
    擦完手,他转过身,发现陈斯瑾还站在门口。
    “哥?”
    陈斯瑾没说话,只是走过来,拿起他的手看了一眼。手心还红着,但比下午好多了。
    “明天还疼的话,”他说,“换我洗。”
    江俞淮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点了点头。
    两人走到客厅,在沙发上坐下。电视开着,随便放了个什么节目,两个人都没在看。
    江俞淮抱着膝盖,盯着电视发呆。
    “哥。”他忽然开口。
    “嗯。”
    “那个本,”他顿了顿,“什么时候开始都行吗?”
    陈斯瑾看他一眼。
    “你想什么时候开始?”
    江俞淮沉默了几秒。
    “现在。”他说,“我想……现在就开始。既然是哥定的,我会遵守,不费时间,我会少犯错的。”
    陈斯瑾没有问为什么。
    他只是站起身,走向书房。再出来时,手里多了一个本子。
    封皮是深蓝色的,很素,什么图案都没有。里面是空白的横线纸,厚厚一本,够用很久。
    他把本子递给江俞淮。
    江俞淮接过来,翻开第一页,他从茶几下面摸出一支笔,想了想,在第一行落笔。
    日期:腊月二十九
    他停住笔,犯了什么错?
    很多。
    扣手。在老宅那次,还有之前。还有……他想了想,又在心里过了一遍。
    他写下第一行:
    自伤。
    写完这几个字,他盯着看了一会儿。然后他继续写:
    挨了十下手心,二十下屁股。
    报数了,认错了。
    以后不会了。
    他合上本子。
    抬起头,陈斯瑾正看着他。
    “写完了?”陈斯瑾问。
    江俞淮点点头。
    “念一遍。”
    江俞淮顿了一下。
    他翻开本子,看着自己写的那几行字。字迹有些歪,是他用那只还肿着的手写的。
    他慢慢念出来。
    “腊月二十九自伤,于正月初三挨了十下手心,二十下屁股。报数了,认错了。以后不会了。”
    念完最后一句,他抬起头。
    陈斯瑾看着他。
    “记住了?”
    江俞淮点头。
    “记住了。”
    陈斯瑾没再说什么。
    他靠在沙发上,继续看电视。
    江俞淮也靠着沙发,抱着那个深蓝色本子,盯着电视屏幕。
    但他没有在看,他在想那个本子。
    以后每周都要写。每周都要清账。那些犯过的错,不会因为时间过去就被忘记。它们会被记下来,被面对,被清算。
    然后,然后就翻过去了。
    他忽然觉得,这样也挺好的。
    江俞淮靠着沙发,抱着那个本子,慢慢闭上眼睛。
    “困了就上去睡。”陈斯瑾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没困。”他说。他只是觉得安心。
    在这个人旁边,挨过罚,认过错,记下账。
    然后靠在一起看电视,像……像一家人那样。……他和哥就是一家人呀。
    他睁开眼睛,侧过头,看了一眼陈斯瑾。那个人也在看电视,侧脸被屏幕的光映得明明灭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