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推开一道缝,陈斯瑾站在门口,手里端着杯温热的蜂蜜水。他看了一眼床头柜上那把被端正放好的戒尺,又看了一眼床沿坐得笔直的少年,没说什么,走进来把水杯放在少年手边。
    “喝了。”他说,“润嗓子。”
    江俞淮接过来,小口小口地喝。他垂着眼睛,蜂蜜水的甜味在舌尖化开。他昨晚哭了很久,嗓子确实干涩,陈斯瑾不说他也能感觉到。他只是没想到,那个人连这个都会记得。
    “……哥。”他握着杯子,声音轻轻的。
    “嗯。”
    “这把戒尺……”
    他顿住了。他不知道该怎么问。
    陈斯瑾在他床边的椅子上坐下。他没有催促,只是安静地等。
    窗外的天光渐渐亮起来,房间里浮动着细小的尘埃。江俞淮看着杯底最后一圈蜂蜜水的涟漪,听见陈斯瑾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是我爸传给我的。”
    江俞淮的手指收紧了。
    “陈家三代,都是用这把尺。”陈斯瑾说,“我爷爷用它教我爸,我爸用它教我。”
    他顿了顿。
    “昨晚我去求了他们。”
    江俞淮猛地抬起头,他看着陈斯瑾。那个人坐在晨光里,面容平静,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你跪了多久?”江俞淮听见自己的声音发紧。
    陈斯瑾没有回答。
    “这不是你该问的事。”他说,语气淡淡的,却没有责备的意思,“你只需要知道,他们点头了。”
    他伸出手,从床头柜上拿起那把戒尺。尺身在他掌心里稳稳地躺着,紫檀的纹理在晨光里泛着温润的光。
    “从今往后,”他说,“我用这把戒尺管你。”
    他看着江俞淮。
    “你愿不愿意。”
    不是命令,不是通知,是问句。
    江俞淮看着那把尺,看着陈斯瑾握着它的手。那只手修长有力,骨节分明,昨晚曾轻轻覆在他额前。
    他想起第一次挨打那天,陈斯瑾说,“你值得被保护”。他想起昨晚这个人说,“你不是他们,从来没是过”。
    他把手里的蜂蜜水放下,跪在陈斯瑾面前。少年抬起头,眼眶红了,却忍着没有落泪。
    “我愿意,”他的声音很轻,却一字一字,清清楚楚,“我愿意让你管。”
    陈斯瑾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用戒尺的尺背轻轻抵住少年的下颌,抬起来。
    “记住了,”他说,“这把尺打的每一下,都不是因为你是累赘、是麻烦、是不该存在的人。”
    “是因为你值得我花这些力气。”
    江俞淮的睫毛颤了颤,忍了很久的泪,终于落下来。
    陈斯瑾收起戒尺,扶他起来。
    “洗漱,下楼吃早饭。”
    他走到门口,又停住。
    “今天除夕。”他没有回头,“我妈说,让你去厨房帮忙。”
    江俞淮怔了一下。
    “……好。”
    江俞淮在楼梯口站了很久。
    楼下传来餐具轻轻碰撞的声音,沈玉卿在跟阿姨交代今天年夜饭的菜单。她的声音温和从容,听不出任何异样。
    他深吸一口气,扶着扶手,一步一步走下去。
    他走到厨房门口说道:“阿姨早。”
    沈玉卿正在看砂锅里的汤,闻声回过头。
    她看见少年站在门边,垂着眼睛,规规矩矩的。
    她看着他,看着那双紧张得不知往哪儿放的手,看着手背上细小的、结了痂的伤口。
    “俞淮。”她说。
    江俞淮抬起头。
    沈玉卿把汤勺放下,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她向少年走过去,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在斟酌,最终在江俞淮面前站定,然后伸出手,握住了少年那只涂过药膏的手。
    江俞淮的肩胛骨轻轻绷紧了。
    “阿姨……”
    “昨晚的话,”沈玉卿说,“我说得不妥。”
    江俞淮愣住了。
    他看着自己被握住的手,又看着面前这个矜贵温婉的女人。她的眼角有细纹,发间有隐约的白,此刻那双保养得宜的手正握着他,握着一个赌鬼的儿子、一个“需要提防”的人。
    “阿姨没有恶意。”沈玉卿的声音轻轻的,带着某种她很少在人前流露的涩意,“阿姨只是……怕斯瑾吃亏。”
    江俞淮垂下眼睛。
    “我知道。”他说。
    他没有抽回手。
    “那孩子,”沈玉卿顿了顿,“从小就太懂事。别人家孩子十八九岁还在叛逆期,他已经开始给集团忙活了。他爸对他严,他对自己也严。这辈子没为自己活过几天。”
    她看着江俞淮。
    “头一回,他这么想要一个人。”
    江俞淮的睫毛剧烈地颤了一下。
    “阿姨不是接受你了,”沈玉卿说,“是相信他。”
    她松开江俞淮的手,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
    “他说你不是那种人。”她顿了顿,“他担保你。”
    江俞淮没有说话。
    他低着头,看着自己手背上那片涂过药膏的皮肤,看着沈玉卿方才握住他的地方。
    很久,他轻轻开口。
    “我不会让他输,我保证。”
    沈玉卿看着他。
    然后她转过身,走回灶台边,重新端起那锅汤。
    “饺子馅还没拌,”她说,“你来帮忙。”
    江俞淮走过去,他洗了手,认真地把韭菜切成细末。刀刃与砧板轻轻相触,发出规律的笃笃声。沈玉卿在旁边调肉馅,酱油、香油、少许白糖,一样一样加进去。
    “韭菜鸡蛋,”沈玉卿说,“斯瑾说你爱吃这个。”
    江俞淮的手顿了一下。
    “……嗯。”
    “以前谁给你包过?”
    江俞淮沉默了几秒。
    “……我妈。”
    他没有说“妈妈”。他说“我妈”,像在说一个很远的、已经不太相关的人。
    沈玉卿没有追问,只是把调好的肉馅推过来,示意他把韭菜末倒进去。
    两个人安静地拌馅,谁也不说话。厨房里飘着香油和韭香的气息,灶上的砂锅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陈斯瑾从楼上下来时,看见的就是这幅画面。少年低头切着葱姜,侧脸被晨光照出一层细细的绒毛。母亲站在他旁边,正把拌好的饺子馅装进玻璃盆里。
    “醒这么早。”陈斯瑾走进厨房。
    沈玉卿没抬头:“你回来过年,哪天不是睡到十点。”
    陈斯瑾顿了一下。
    江俞淮没忍住,低头弯了弯嘴角。这是江俞淮头一回看见陈斯瑾被人噎得说不出话。
    “韭菜鸡蛋?”陈斯瑾走过来,看了一眼料理台。
    “嗯。”江俞淮小声说。
    “还有茴香猪肉。”沈玉卿说,“你爸爱吃那个。”
    陈斯瑾点了点头。他站在少年身侧,看着他把切好的葱末小心地拨进碗里,手指稳稳的。
    “手。”他说。
    江俞淮把左手翻过来,给他看。伤口结痂了,干干的,没有沾水。
    陈斯瑾没再说什么,转身去给陈宇泡茶。
    江俞淮低下头,继续切葱。他手背上的痂痕还在,但已经不疼了。
    陈宇从书房出来时,客厅的茶几上已经铺开了面板和擀面杖。
    沈玉卿系着围裙坐在沙发正中,手里捏着饺子皮,填馅、对折、捏褶,动作行云流水。江俞淮坐在她身侧,学着她的样子捏,皮边沾了太多面粉,封口处怎么都捏不紧。
    “太用力了,”沈玉卿说,“轻一点。”
    江俞淮放轻力道,还是没捏住。
    他把那只露馅的饺子悄悄挪到盘子边缘,又拿起一张新皮。
    第11章 不是明年,是每一年
    守岁是要熬夜的。
    十点,沈玉卿去书房找陈宇下棋。陈斯瑾坐在客厅沙发上,膝上放着笔记本电脑,在处理一些过年期间也需要过目的文件。
    江俞淮坐在沙发另一端。他手里捧着一杯热茶,电视开着,声音调得很低。他其实没在看,只是安静地坐着,偶尔侧头看一眼陈斯瑾。
    窗外的烟花密一阵疏一阵。
    陈斯瑾敲键盘的手指停了一下。
    “看什么。”
    江俞淮立刻把视线收回去。
    “……没看。”
    陈斯瑾没追问,继续看屏幕。
    过了几分钟,江俞淮又偷偷侧过头。
    这次陈斯瑾没抬头,却开口了。
    “今晚的手,没抠。”
    江俞淮愣了一下。他低头看自己的手。十指干干净净地捧着茶杯,指甲齐齐整整。
    “……嗯。”
    他没有说,那是因为有人昨晚说过,回家了要跟他慢慢算。
    陈斯瑾把电脑合上。
    “过来。”
    江俞淮挪过去。两个人并肩坐在沙发上,中间隔着半个人的距离。电视里在演一个小品,观众笑声一浪接一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