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就算她一再追问, 有些问题的答案他不愿意给,她还是得不到。
    棠梨有些厌倦地别开身, 始终听不到他的回答, 也没有了再去询问的欲望。
    随便了。
    爱说不说,累了。
    谁要管他如何,不管昨晚发生了什么, 他又看见了什么, 都和她没关系了。
    她——
    思绪被迫中断, 因为身后的人挣扎着起身, 有些狼狈地抱住了她。
    棠梨微微一顿,拧眉看回去, 在看见他脸之前先听见他的声音。
    “我身上没有因果线的原因,暂时不能告诉你。”
    “……”棠梨瞳孔微微收缩。
    “我不想在这件事上骗你。”长空月一字一顿,清晰说道,“但我可以明确告诉你。”
    “我对你的心, 与你对我的是一样的。”
    “………………”
    棠梨身子猛地僵硬,半晌没有说话。
    以为不会有回答,但他回答了。
    虽然没有明白解释,不过正如他所说,不说也总好过欺骗。
    只是——
    “什么叫你对我的心,与我对你的是一样的?”
    棠梨垂下眼睛,盯着他环在她肩头的手臂。
    从昨晚到现在,他们的关系有了极大的变化。
    但关系是变了,变成什么样子,为什么要变,仍然没有任何头绪。
    该说的话,关键的话,他一句也没说。
    她的感情被天衍术暴露无遗,可他的仍然是个谜团。
    现在他说,他对她的心,与她对他的是一样的。
    那是怎样的。
    凭什么这样说。
    就好像连挑明关系的话,都要借着她来敞开一样。
    凭什么都是她。
    棠梨不是个完全没脾气的人。
    越是看起来不内耗没脾气的人,真的别扭倔强起来,越是难以回转。
    棠梨收回了想去看他的视线,用力挣开他的手臂,将他扔在一堆乱糟糟的红线里。
    红线波荡,开始有意无意地收束,长空月注意到它们在消失。
    他几乎立刻便说:“别走。”
    棠梨脚步不停地继续往外,看都不看那缓缓消散的红线。
    长空月握紧了拳,嘴唇失了血色,紧紧抿着。
    他的眼睫因痛苦而微微颤动,整个人像极了一只垂死挣扎的蝴蝶。
    玉衡恰好这时来寂灭峰上报关于渡劫大典的进度,刚走到寂灭殿匾额之下,正要开口说话,就被冷酷到有些绝情的声音喝退。
    “出去。”
    ……是师尊。
    玉衡呆住了。
    他长这么大,第一次听见师尊生气,甚至是还有些着急。
    他跟着师尊不算早也不算晚,这几百年来,他见过不少次师尊不高兴,但那些都算不上生气。
    师尊平日里冷淡的时候也让人不敢轻举妄动,但也没有到现在这种畏惧的程度。
    玉衡拔腿便跑,多留一息都是他不够聪明。
    随着他匆匆离开,走到丹房门口的棠梨反而彻底走不掉了。
    她开了门,看见门外的春暖花开。
    闭关一次,把冬日的天衍宗给错过了,如今春天的一切,让她想到自己刚来这个世界的时候。
    不知不觉,她居然都穿书一年了。
    她居然还活着。
    如果没有长空月,她早就死了。
    四师兄是负责师尊渡劫大典的人,是天衍宗的财务总监,他是来说贺典之事的吧。
    ……贺典。
    云夙夜和她的交易没能完成,回去之后云无极不知道会怎么做。
    这么直接被师尊下了面子,云无极那种人一定会不能忍受。
    他绝对会在渡劫大典上动手。
    棠梨稍稍冷静一些,但这都不是她没有离开的原因。
    她之所以走不掉,是因为——
    “我能说吗?”
    长空月在问她问题。
    他没有追上来,只是跌坐在阳光照不到的角落,任由阴影将他吞噬。
    “我可以说出来吗?”
    这话与其说是在问她,不如说是在问他自己。
    他自语般轻声说着:“我配吗,我可以吗,我有资格说出来吗。”
    将爱意诉说出去,便存在着期望得到同等回报的想法。
    长空月是不想给棠梨这种压力的。
    就算亲眼看见了,也不希望再给她言语上的压力。
    他只希望在“死”之前得到一点他本来没资格得到的陪伴。
    是真心也好,假意也罢,他都不介意,只要现实是她留在他身边就行。
    他真的能说吗。
    不会给她造成负担吗。
    他真的有资格吗?
    长空月垂眼望着自己一身白衣,红线丝丝缕缕消退,落在白衣之上好像留下无边的血迹。
    千年之前,他死里逃生回到族中时,看见的就是这样的画面。
    妹妹死了。
    还不到十岁的孩子被人砍伤,留着一口气在,又被大火吞噬。
    经历了无边无际的痛苦后,她最终失去生的希望,又体会了烧死的折磨。
    爹娘也死了。
    他们反抗到了最后,但失败了,保护不了自己,也没保护下妹妹。
    他们身中数剑,体内还有蚀骨之毒,最终也被火焰烧得干干净净。
    族人全都死了。
    一夜之间被烧得干干净净。
    老的少的,女子男子,无一幸免。
    就连族中豢养的灵兽也没能活下来。
    山谷里的一切化为灰烬,哀鸿遍野生灵涂炭这样的词在他的家中真实上演。
    一切都是他的错。
    是他信错了人,以至于族人开谷迎人,所有人都为他的错误而付出了惨痛的代价。
    自杀者魂魄轻贱,需在悔恨崖上重复自戕之举千万遍,这是幽冥渊的规矩。
    他的亲人有许多受不了折磨自我了结。
    他们死了魂魄都不得安宁,如今依然在悔恨崖上重复生前的痛苦。
    一切都败他所赐。
    这样的人真的有资格谈什么心悦与喜欢吗。
    真的配吗。
    真的不会给她带来厄运吗。
    长空月不会放过仇人,当然也不会放过自己。
    他穿了一辈子的旧衣白衣,不是因为他真的朴素。
    只是因为太多的亲人惨死,他千余年如一日地在为他们披麻戴孝罢了。
    他是个不祥之人。
    是个烂人。
    长空月缓缓抬手,试图抓住那迅速抽离的红线,又在真的要触碰到时放弃了。
    他明明拥有操控因果的力量,可以轻易将一切拉扯回他想要的状态,可他最终还是没有那么做。
    长空月缓缓起身,一场急急的春雨毫无预兆地落下,雨打窗棂,噼啪作响。
    窗外春雷响起,阴霾下来的天色让他的面目变得模糊不清,只能靠一闪而过的电光照亮。
    他苍白的脸和泛红的眼尾亮起又暗下去,只剩一个清瘦的剪影在暗色里一动不动。
    脚步声被雷雨声掩盖,长空月难得没有察觉到身边的变化。
    等他回过神来,那要走的人已经回来。
    长久开启的天衍术几乎耗干了他满身的灵力,他闭了闭眼,准备停止一切,却看见那些本要离开的红线,又迅速回到了他身上。
    他倏地抬眸,望着不知何时回到身边的姑娘。
    棠梨逆光站着,轻飘飘地问他:“之前在处理青丘公主的时候,师尊也用过天衍术。”
    “那时好像只有我看得见这些线。”她低声问,“为什么?”
    “师兄们修为都比我高,跟着师尊的时间也更长,为什么他们不行,我却可以?”
    “……”
    因为她与他有过肌肤之亲。
    与他血脉或者精元相关者,才可以修炼这样的家族秘术。
    但如果将这些告诉她,便摆明了第一次给她解毒的人就是他。
    错过了最佳时机,现在已经不是他要不要说的问题了,而是能不能说。
    她已经离开很远了。
    不能再把她推得更远。
    长空月缄默不语,棠梨也不是非得要他回答。
    她听着雨声缓缓说道:“师尊的问题很对。无论如何,我们都还是师徒。”
    “师尊修的是至纯至洁之道,师徒之间发生什么有违人伦,难免招惹非议,确实不能说也不般配。”她慢慢地说,“师尊的道法也会受影响,会发生一些不好的事。”
    修道之人道心受损,修为倒退都是轻的,走火入魔是家常便饭。
    这样想来确实不该说得太清楚。
    稀里糊涂好像还好一些。
    棠梨不知道长空月真正在意的是什么,只能从她的角度去理解。
    看上去不近人情难以触动,可到头来她还是在为他着想。
    长空月忽然走向她,来到她所站着的稀少光明之处。
    他盯着她眼睛告诉她:“不会有你担心的那种事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