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站起身来,俯身作揖,朝魏骁行了个礼。
“多谢七殿下!救了我家宝珠的性命!”
钟三爷如此行为。
钟府众人回过神来,也赶忙起身道谢。
“多谢七殿下!”
魏骁抱着钟宝珠的右腿,就坐在榻尾。
他和钟宝珠一样,也还没睡醒,整个人都迷迷瞪瞪的。
见钟府众人,特别是几位长辈,向他行礼道谢。
魏骁一激灵,瞬间清醒过来,连忙上前要扶他们。
“别。老太爷快快请起,两位大人、两位夫人,也快快起来。”
“钟宝珠是我的伴读,又是我的……至交好友。我们之间,交情匪浅。”
“我本该护着他。不过是举手之劳,不足挂齿。”
“快快请起。”
钟府众人皆心有余悸,再三向魏骁道了谢,才肯起来。
一行人或围在榻边,或坐在钟宝珠身旁,又温声细语地问他一些事情。
比如,身上疼不疼啊?脑袋疼不疼啊?
除了右脚,还有没有其他地方疼?
随行太医过来治伤,是怎么说的?
太医是哪几位太医?姓什么?叫什么?
不认得?那年纪大不大?医术好不好?
钟宝珠一一回答。
“爷爷放心,我身上不疼了。”
“娘亲放心,几位太医都说没事。”
“爹爹放心,我……”
话还没完,钟宝珠忽然抬起手,捂住自己的脑袋,轻轻晃了两下。
“唔——”
见他这副模样,众人马上着急起来,七手八脚地扶住他。
“怎么了?怎么了?”
“宝珠,怎么要倒下去了?”
“是不是掉下山崖的时候,不小心碰到头了?”
“我……”
钟宝珠张大嘴巴,打了个长长的哈欠。
“还没睡醒,有点犯困。”
“什么?!”
众人愣了一下,随后大喊起来。
“宝珠,怎么能这样吓唬爷爷呢?”
“不许这样讲话!吓死人了!”
家里人纷纷扬起手,作势要打他。
钟宝珠双手捧脸,把自己脸颊上的肉挤出来。
他抬起头,眼泪汪汪地望着他们,一个一个喊过去。
“爷爷、爹爹、娘亲、大伯父、大伯母。”
“宝珠都变成这样了,还要打宝珠吗?”
“宝珠不坏,宝珠只是看你们太着急了,想让你们轻松一下。”
钟三爷道:“这是叫我们轻松吗?你这是生怕吓不死我们啊。”
钟宝珠眨巴眨巴眼睛,可怜巴巴地望着他:“我……”
钟三爷一哽,到底还是放过他了。
他摆了摆手:“罢了罢了。”
就在这时,老太爷也道:“好了好了,既然宝珠没事,你们也别围在这儿了。”
钟大爷与钟三爷,大夫人与荣夫人,齐声喊道:“爹!”
“宝珠此时,怎么能离得了人呢?”
“我们几个,都得留在这儿。”
“依我看,还是把宝珠带回去,在家里养伤。”
“正是。”
老太爷正色道:“那也要从长计议。”
“回去的马车,随行的太医,都要安排。”
“怎么能说回去就回去?也不怕颠着宝珠。”
钟宝珠撑着两只手,挪到老太爷身旁,靠在他身边。
他用力点了点头,就是就是。
几位长辈,如今也冷静下来。
四个人站在榻前,站成一排,垂手侍立。
“爹,要我们怎么做,你说吧。”
老太爷颔首,依次吩咐他们。
“阿大、阿三,你们两个,速去主帐之外,拜见圣上,讲明情况。”
“你二人丢下官署事务,匆匆来此,虽已告假,但还是要禀报圣上,免得落人话柄。”
“另外,宝珠的事情,也要你们多提一提,拿出我们钟府的态度来。”
钟大爷与钟三爷会意,忙不迭俯首作揖:“是!”
“大儿媳、三儿媳,你们两个,速去吩咐侍从。”
“叫他们送点热水吃食过来,给宝珠洗漱,垫垫肚子。”
“再请章老太医过来,亲自给宝珠换药。”
大夫人与荣夫人也应了。
老太爷最后道:“寻哥儿……对了,宝珠,你兄长呢?怎么不见他?”
钟宝珠忙道:“爷爷,哥哥在歇息呢。”
“他昨晚来看了我十几回,生怕我乱动,把脚碰伤了。”
“直到魏骁睡到那边,抱住我的腿。他还是不放心,一直过来看我。”
“后来我催他,他才肯回去睡觉。”
“自从我们来了骊山,哥哥一直照顾我,陪着我到处玩。如今我受伤,他心里也很难过。”
“他好不容易才去睡觉,就不要喊他起来了。”
听他这样说,老太爷自是颔首:“好,那就叫寻哥儿再睡一会儿。”
老太爷自个儿坐在榻前,搂住钟宝珠,搓了搓他的小脸蛋。
“宝珠,爷爷的小乖孙,怎么就变成这样了?”
钟宝珠靠在老太爷怀里,“呜呜”地假哭了两声。
“爷爷,我好疼!我好可怜!”
老太爷转过头,见儿子儿媳还愣着,忙不迭朝他们摆了摆手。
“快去快去!”
“是!”
众人领命,依次离开营帐。
钟宝珠原本靠在老太爷怀里撒娇。
他一转眼,看见魏骁还坐在榻尾,望着钟府众人离开的背影,暗自出神。
不知道在想什么。
于是他忙不迭从老太爷怀里爬起来,喊了一声:“魏骁!”
魏骁循声回头:“嗯?”
钟宝珠朝他张开双手:“你可以过来抱我。”
魏骁耳根一红,瞥了一眼老太爷,低声道:“钟宝珠,你爷爷还在……”
他的话太低太轻,钟宝珠没听清楚,就急急忙忙地打断了。
“我爷爷就是你爷爷!我爹就是你爹!”
“你就不要别扭了,快过来!”
“叫我爷爷好好安慰一下,我们两个苦命的小孩!”
魏骁愣了一下:“噢。”
原来……
原来钟宝珠是这个意思。
他还以为……
魏骁摸了摸鼻尖,放下钟宝珠的右腿,也挪了过来。
老太爷自然不介意。
对老人家来说,抱一个小孩,抱两个小孩,都是一样的。
更别提,这个小孩是救了他家乖孙的魏骁。
老太爷坐在榻上,钟宝珠抱着他的胳膊,叫他把手臂伸直伸长。
钟宝珠依偎在老太爷身旁。
像一只小狗,摇晃着脑袋,轻轻磨蹭老太爷的衣袖。
魏骁则坐在钟宝珠身旁,依偎着他。
老太爷笑着,摸摸钟宝珠的脑袋,又拍了拍魏骁的肩膀
他叹了口气,温声道:“宝珠受苦了,七殿下也受委屈了。”
“对呀!对呀!”
钟宝珠用力点头,磨蹭得更起劲了。
“宝珠太苦了,太委屈了!”
魏骁亦是一愣,抬头看向老太爷的时候,眼里与心里,俱有一股暖流涌上来。
这一回,他不是为了皇帝哭的。
他是为了……
钟宝珠和他的家人。
钟宝珠的家里人真好。
难怪养得钟宝珠,也这么好。
魏骁稍稍低下头,把自己的脑袋,送到老太爷长着老茧,但是温和宽厚的手掌下面。
他不要老太爷拍他的肩膀。
他要老太爷像对钟宝珠一样,也摸摸他的脑袋。
像摸小狗毛茸茸的脑袋一样。
老太爷会意,也揉了两下他的脑袋。
“七殿下,不必客气。”
“多谢……”
魏骁顿了顿,压低声音,暗地里改了口。
“多谢爷爷。”
老太爷更不介意,亦是笑着应了。
帐外天光微亮。
一老两小,挨在一块儿,温情脉脉。
就在这时,帐篷那边,吊床之中,传来一个有气无力的声音。
“差不多得了。”
三个人转头看去。
只见吊床之上,李凌半坐起来,探出脑袋,生无可恋地看着他们。
“你们就这样欺负我,孤立我。”
他在吊床上睡得正香,忽然有一群人,从外面跑进来。
跑进来就算了,他们还七嘴八舌地讲话,把他给吵醒了。
把他吵醒就算了,他们还完全没有注意到他。
他们没有注意到就算了,钟宝珠和魏骁竟然也忘了他。
他们全都忘了,这里还躺着一个活生生的人!
这里还有一个李凌!
他们就这样自顾自地抱在一块儿,认对方的爷爷做爷爷。
那他呢?他算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