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说,他是假的,他一点也不像自己的父亲。
    可看到女孩快要哭的表情,他的心疼是真的。
    哪怕是被灌输的记忆,可那份爱不是假的啊……
    他一诞生就是为了做她的父亲。
    记忆里满脑子都是那孩子呱呱坠地又一点点被自己养大成人。
    眼前的女孩儿曾无数次鼓着脸颊喊自己爸爸的孩子。
    他又怎么能违背刻在基因里对孩子的爱。
    ——
    出了那间白色的房间,席念花费三秒来平复自己的心跳血压和呼吸。
    她脸色难看地走开。
    这里是她的童年,也是她的噩梦。
    她在这间小小的白色房间里生活十年,没有踏出过一步。
    她敬爱的父亲在这里抚养她长大,又在这张白色的床上死去。
    而作为替代品的男人,也同样是在这里复制了父亲的记忆,却以完全不同于父亲的样子爱着她。
    父亲热情痴爱,刚烈又纯真,会为她抵挡一切风雨。
    哪怕强大如那个人,也不能在父亲面前伤害她。
    可复制品只有那份软绵的温柔,满满的怯懦。
    被造出来的甜腻爱意只让人觉得恶心。
    自从父亲死后,席念的情绪再不曾有一丝波动。
    只有在面对和父亲有着百分之九十九相似的脸庞的男人时,她才会被激发出痛苦的情绪。
    席念说过那些话,便又觉得后悔。
    她跟那男人说什么呢,除了记忆毫不相关的人罢了。
    在她说完后,那男人的脸色更苍白了。
    本就雪白的肌肤,在阳光下更是像极了一个透明的雪人。
    她这次来本想告诉他,他可以去见那个孩子——景嘉熙,她会安排两个人见面。
    可一想到父亲死在景嘉熙的父母手里,她常年古井无波的内心便汹涌恨意。
    当年父亲出事,她派去寻人的人,只带回了一具冰冷的尸体。
    腹部,是生产时刀割出来的伤口,未经缝合的皮肉翻开,肉眼能看到器官的裸露。
    除了肚子上松松垮垮的皮,身上瘦的没有一点多余的肉,肋骨清晰可见,胃里甚至有些牲口吃的的草料。
    但大出血和饥饿都不是导致他死亡的真正原因。
    致命伤在头部,头颅遭到重创开裂。
    脑组织撞击破损,以致于她想完全恢复父亲的记忆都做不到。
    她最爱干净的爸爸,身上总是有股淡淡芬芳的爸爸。
    死的时候不着寸缕,只裹着一层腐烂的淤泥难堪的离开了这个世界。
    害死父亲的凶手,一个是她的好弟弟——景嘉熙的母亲。
    还有一个,则是景嘉熙的养父。
    第404章 我不是他亲生的?
    十八年前,刚生产完的男人呼吸全无,身下满是血污。
    他被扔在干枯的河道里,一层薄土草草掩埋。
    景母挖了勉强容纳一个人的坑,哆嗦着说了几句“别怪我”便慌乱离开。
    夜深人静,景母被男人拿割草刀剖开肚子产下孩子浑身是血的模样给吓破胆子。以致于,她未曾注意,男人手指的弯曲探出了土层。
    痴傻的男人在剧痛中醒来,土层差点让他窒息。
    但还好他是仰面被掩埋,不费多少力气便从土里爬了出来。
    当时,夜空电闪雷鸣,大雨瓢泼。
    借着闪电,男人看到地上自己的血迹,认清了回去的路。
    他捂着腹部对自己如今的身体状况懵懂无知。
    他脑子很乱,破碎的记忆不断闪回。
    他想起自己曾经生过孩子,幼小的孩子不能没有爸爸。
    他要回去找他的宝宝。
    刚出生的宝宝,不能就那么扔在地上,宝宝要吃奶才能活下去。
    仅凭本能,男人步履蹒跚走得艰苦。
    大雨冲刷着血迹,眼前的路变得模糊,男人身体上的痛比不上即将失去孩子的心痛。
    就在他快要绝望时,不远处熟悉的房屋让他目光凝聚。
    “宝宝……”
    他嘴角扬起,许久未曾说话,声音都变得嘶哑难听。
    他生命的最后一刻,就只剩下这两个字。
    漂亮的男人双目涣散,仰倒在地面上,口鼻流血。
    他身后举着铁锹的中年男性喘着粗气,眼睛瞪圆。
    是许久未归的景父。
    他从相好那里回来,想着在景母这里住几天。
    哪想到,还没到家门口,就看见一个赤裸的男人站在自己家旁边。
    景父当即想到是景母出轨,怒火上头,一铁锹将人拍倒。
    见男人抽搐着倒地,景父才想起害怕。
    慌不迭拿草绳捆了男人,随便丢弃在不远处的河道里。
    雨不停地下,一连下了几天。
    雨水淹没了河道,河底的尸体被淤泥掩盖,久久没有浮现。
    景父等村里没有命案的消息传出来,才回了趟家。
    便见许久不孕的景母,怀里抱着一个雪白的婴孩。
    景母说要领养这个男孩儿。
    景父犹豫不决,直到一个算命的说他们有缘,景父才松了口。
    其实他早就怀疑这孩子来历有蹊跷。
    但他跟景母多年没有孩子,村里人说了不少闲话。
    外面的婆娘也没有孩子,景父不免担心是自己的问题。
    他也不管是不是自己的孩子,只要是个男孩儿,能传宗接代,就比没有儿子强。
    若是领养的孩子还好,景父就怕那是景母给他戴的绿帽子。
    他一铁锹拍死的男人,也不知是不是景母的野男人。
    不过他知道生过孩子的女人肚子,松松垮垮的一层皮肉,景父心防卸了大半。
    景母生下老二的时候,就是那样。
    景父抱着幼子欢喜得直亲,比当年抱养大儿子的时候还要开心百倍。
    只是有了亲生的儿子,那个越长越漂亮的大儿子,就变得让人讨嫌。
    景父越看越觉得大儿子像那个死掉的野男人。
    景嘉熙长得越好看,村里人说他跟爹妈不像的越多。
    景父是真的想把这孩子送走算了。
    但景母不肯。
    夫妻二人罕见的有了分歧。
    最后,以景嘉熙留下告终。
    但打那以后,景嘉熙在家里的日子愈发难过起来,不光要做家务农活,还要被景父时不时打骂一顿。
    景母则在他不知如何是好,放声大哭的时候,一把擦干他的泪。
    往他手里塞一把柴火,示意他烧火干活。
    景嘉熙就在父亲的打骂和母亲的冷漠中生活了十八年。
    这些是交到席念手里整理好的报告。
    上面如是写道,景嘉熙,就是她的弟弟。
    前半部分关于男人死亡的过程,是通过提取男人大脑的记忆拼凑的。
    男人死前对自己的孩子很是牵挂。
    脑海里不停地重复着宝宝、小熙、孩子……的字眼。
    被囚禁了大半生,逃跑后也被人捉去锁起来生孩子。
    他一辈子的世界只有方寸大小。
    孩子占据了他记忆的一大半。
    临终前,他回忆起宝宝和那个人,死前竟然是笑着走的。
    席念在拼凑这些他的记忆时,只想问一句。
    你疼不疼?
    拿生锈的镰刀划开肚子生小孩的时候疼不疼?
    被人敲碎头骨的时候疼不疼?
    死在淤泥里以后还疼不疼?
    席念的问题没有问出口。
    因为男人再也不会把她抱在膝盖上,轻声回答她那许多稀奇古怪又可笑的问题。
    她不会再问那些幼稚无用的问题。
    害男人死亡的人,席念一个也不会放过。
    伤男人最深的那个人已经死了。
    直接凶手,景父、景母都要给男人的死亡陪葬。
    景父在计划之中,注射毒剂后受尽折磨而死,她将他伪装成车祸死去。
    但景母在那孩子男友的庇护下,躲过一劫,保住了命。
    不过下一次,景母就不会那么好运了。
    而跟她同父异母的那个孩子,席念没有半分亲近的想法。
    她只是在琢磨,傅氏集团总裁的伴侣,还怀着孕,这么好的一颗棋子,要怎么才能利用最大化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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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景嘉熙整理好自己的情绪,看着手边堆成小山的纸巾,张开了嘴巴。
    “这些都是我哭的?”
    “不是你,还能是谁。”傅谦屿给他拿手帕擦脸:“小脸都哭红了,别难过了,是你父亲的死是意外,走的时候没有痛苦,也怪不了谁。”
    “我其实没有很难过。”
    景嘉熙见傅谦屿把那堆卫生纸扫进垃圾桶,又觉得自己的话十分无力。
    “难过也正常,他毕竟是你叫了那么多年的爸。”
    景嘉熙不知道该怎么解释,他哭真的不是因为景父的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