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花衬衫的布料在颤抖中簌簌作响,声音很轻,但在寂静的巷子里清晰得刺耳。
它的头一点一点摆正,空洞的眼窝重新“看”向云岁寒,然后。
它跪了下去。
不是缓缓的、有控制的跪下,是突然的、像被抽掉所有支撑似的,整个身体向前扑倒,膝盖砸在青石板上的声音沉闷而扎实。
它趴在那里,和巷子另一头那个“尸体”一模一样的姿势,脸埋在臂弯里,长发散开,遮住了那张没有五官的脸。
巷子里只剩下风声,还有远处警笛隐约的嗡鸣。
沈青芷松开按在枪套上的手,指尖有点发麻。
她侧头看云岁寒,云岁寒已经收回手,垂在身侧,手指蜷进宽大的袖口里,只露出一点苍白的指尖。
她的呼吸很平稳,但沈青芷看见她额角渗出细密的汗,在冷白灯光下像碎钻一样闪。
“你……”
“没事。”
云岁寒打断她,转身朝巷口走。
“让人把它也收走,和地上那个一起。用红布裹,别用塑料布,也别用裹尸袋。送到市局地下三层的冷库,温度调到零下十五度,等我过去。”
她的脚步很快,烟灰色的衣摆扫过潮湿的青石板,留下很淡的草药气息。
沈青芷盯着她的背影看了两秒,然后回头对巷子外喊。
“老陈!”
鉴证科的老陈探进半个身子。
“按她说的做。”
沈青芷指了指地上那两个纸人。
“红布裹,送市局地下三层,零下十五度。”
老张张了张嘴,最后还是什么都没问,只是点头。
“明白。”
沈青芷转身追出巷子。
云岁寒已经走到那辆黑色suv旁边,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没关车门,像是在等她。
沈青芷坐进驾驶座,关上车门。
车里还残留着云岁寒身上那股清苦的草药味,混着皮革和空调出风口的冷气,形成一种奇异的、让人神经紧绷的气味。
她没发动车子,只是看着前方被路灯切割成碎片的街道,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两下。
“那东西……”
她开口,声音在封闭的车厢里显得有点闷。
“为什么要跪?”
“不是跪。”
云岁寒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睫毛在眼睑下投出很淡的阴影。
“是散了。点魂的咒力被强行切断,它撑不住人形,只能瘫下去。只是刚好是那个姿势。”
“你切断的?”
“嗯。”
“怎么做到的?”
云岁寒睁开眼睛,侧过头看她。
车里没开灯,只有仪表盘幽蓝的光和窗外路灯漏进来的碎光,映在她脸上,让那张清淡的脸显出某种非人的、瓷器般的质感。
“沈队,”
她说,语气里听不出情绪。
“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安全。”
沈青芷扯了扯嘴角,是个没什么笑意的弧度。
“我要是怕死,就不会接特案九组的活儿。”
“特案九组。”
“对,今天早上刚批下来的文件。”
沈青芷从口袋里摸出烟盒,想了想又塞回去。
“专门处理科学无法解释的案子。你是第一个顾问,后面还会有几个组员,这几天陆续到位。”
云岁寒没接话,重新闭上眼睛,像是累了。
沈青芷等了几秒,发动车子。
引擎低鸣,车灯切开夜色,驶离这条狭窄得令人窒息的巷子。
车开上主路,凌晨三点的城市像一头沉睡的巨兽,街灯是它脊背上稀疏的鳞片,偶尔有夜归的车从对面驶过,车灯在挡风玻璃上一闪而逝。
“殡仪馆那边有个案子。”
沈青芷说,眼睛盯着前方空荡的街道。
“这周第三起了。尸体半夜自己坐起来,在停尸间里走。前两起被压下去了,说是工作人员看花眼,或者监控故障。但昨晚那起,监控拍得很清楚。”
她顿了顿,从储物格里摸出平板,解锁,点开一个视频文件,递给云岁寒。
云岁寒接过平板。
屏幕上是夜间监控画面,时间显示凌晨一点零七分。
画面里是个标准的医院停尸间,惨白的灯光,一排排不锈钢冷藏柜,中间是两张运尸床。
其中一张床上躺着个人,盖着白布。
画面静止了几秒。
白布下面,尸体的手,动了一下。
不是抽搐,不是神经反射,是清晰的、有意识的弯曲。
那只手从白布边缘伸出来,手指张开,又握紧,指甲在金属床沿上刮出刺耳的声音。
接着,尸体坐了起来。
白布滑落,露出底下那张脸。
是个六十来岁的男人,死因是心肌梗塞,脸色是死人特有的青灰,眼睛半睁着,瞳孔浑浊。
他坐在床上,脖子缓缓转动,像在打量这个房间。
他下了床,赤脚踩在冰冷的地砖上,一步一步,走到墙边,面朝墙壁站定,不动了。
视频结束,停在那个画面。
一具尸体背对镜头,面壁而立。
作者有话说:
2026年1月30日09:47:56 头疼。。
第 18 章
云岁寒把平板递回去。
“什么时候的事?”
“昨晚。殡仪馆值班的老刘吓出了心脏病,现在还在医院躺着。”
沈青芷接过平板,扔回储物格。
“前两起也是类似的情况,尸体半夜醒过来,在停尸间里走几步,然后面壁站着。时间不长,最多三五分钟,又自己躺回去。”
“家属知道吗?”
“不知道。殡仪馆不敢说,怕闹大。”
沈青芷打了把方向,车拐进一条更窄的路,路两侧是老旧的居民楼,窗子都黑着,像无数个空洞的眼眶。
“但压不住了。第三起了,再压下去,万一哪天尸体不是面壁,是走出殡仪馆了呢?”
车在一栋灰白色的六层建筑前停下。
楼很旧,外墙的瓷砖剥落了不少,露出底下暗红色的砖。
楼门口挂着牌子。
江城市殡仪馆服务中心。
牌子上的漆也掉了些,在路灯下显得斑驳不堪。
沈青芷熄了火,没立刻下车。
她看着那栋楼,楼里只有门卫室亮着灯,昏黄的光从磨砂玻璃透出来,在水泥地上晕开模糊的一团。
“我查了前两具尸体的资料。”
她说,声音压得很低,像怕惊动什么。
“第一具是个车祸死的年轻人,二十三岁,外地来打工的,没亲人,尸体在殡仪馆停了一周,等着老家来人认领。
第二具是个老太太,七十四,脑溢血死的,子女都在国外,手续办得慢,停了五天。”
“昨晚这个是第三个,心肌梗塞,本地人,家属本来今天早上要来火化的。”
她转头看云岁寒。
“共同点是,都在殡仪馆停超过三天。”
“不同点是,死因、年龄、性别全都不一样。”
“尸检报告我看过,死因明确,没有疑点。但有一点……”
她顿了顿,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点开相册,放大一张照片,递给云岁寒。
照片拍的是一具尸体的后颈,皮肤皱褶里,有个很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红点,像被极细的针扎过。
“三具尸体,同一个位置,都有这个。”
沈青芷说。
“法医说是尸斑形成过程中的毛细血管破裂,正常现象。”
“但我不信。三具尸体,同一个位置,同样大小的红点,概率有多少?”
云岁寒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久到沈青芷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她推开车门,冷风灌进车厢,带进一股殡仪馆特有的、消毒水混着香烛和某种难以言喻的陈旧气息。
“进去看看。”
她说。
殡仪馆夜班负责人是个五十来岁的瘦高男人,姓王,眼袋很重,眼圈发黑,一看就是很久没睡好了。
他领着沈青芷和云岁寒穿过空旷的大厅,脚步声在挑高的空间里回荡,撞在贴着白色瓷砖的墙壁上,又弹回来,形成重叠的回音。
“就、就在前面了。”
王主任的声音有点抖,手指着走廊尽头那扇厚重的金属门。
“昨晚出事后,我们就没再动过那间房,一直锁着。”
“监控……监控也关了,沈队长交代的。”
沈青芷点头,从腰间取下强光手电。
王主任掏出钥匙串,手指哆嗦着找对了钥匙,插进锁孔,拧了三圈,金属门发出沉重的、嘎吱的响声,向内打开。
一股寒气扑出来。
不是空调的冷气,是更深层的、从地底渗出来的阴寒,混着福尔马林和某种肉类久置后特有的甜腥气。
沈青芷打开手电,光柱刺进黑暗,照亮房间内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