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也令祝颖有些意外,想起她刚搬来那日,曾经提出合照,动作自然,就像她早已有这种习惯那样。
    ……不过话又说回来,今夜雪景确实很美,记录生活也是人之常情。祝颖心想。
    她们小区楼下有一座花园,大片大片的紫藤挂在人工湖的游廊前,尽管现在是毫无生机的冬天,可是勃发的晶莹未尝不可算做浑然天成的另一重生机。
    远处,湖面茫茫白如雾,近处,冰雪结成玉珠帘。
    在祈睿的闪光灯下,造化美得不可思议。
    “我还以为你今晚有打雪仗的心思。”祝颖提起这个。
    “雪太薄了,不干净,弄脏了衣服还得再洗,”祈睿擦去镜头上飘落的雪花,摇了摇头,“再说,跑起来容易摔倒。”
    “……”
    又是二十八岁的祈睿才有的体贴。
    见祝颖无言,祈睿将手掌在她面前晃了晃,误会了什么:“怎么,困了?”
    “困了就别打雪仗了吧……”她自言自语了一句,又瞧了祝颖一眼,改了主意,“不过你要是想运动运动来醒醒神,也不是不行——我奉陪。”
    她俯身攒了个雪球,摩拳擦掌:“祝颖同学,来试一试吗?”
    细雪落在她翘起的发梢和脸颊,她眉骨鼻梁之间晶莹闪烁,似有月光牵挂其上。
    她也许变了,也许从未变过。
    意气风发,一如当年。
    峰回路转,祝颖惊觉原来一开始就是自己庸人自扰。
    哈,哈哈。
    在心底笑够了自己,她凑过去,想帮祈睿掸去那些碍事的雪花。
    “怎么了?你冷了吗?”
    大约是因为她突然靠了过来,祈睿又误会了什么,手忙脚乱地丢了那个雪团。
    她空出手,反客为主地将祝颖揽进怀中——
    祝颖本来没想贴这么近的。
    这是一个近乎拥抱的姿势。
    她身体微僵,没话找话:“你头发上沾了雪。”
    “哎呀,”祈睿甩了甩脑袋,揶揄道,“我还以为你是想要抱抱我。”
    她将它们全然甩落,于是祝颖的手悬停在空中,无处安放。
    祝颖注视着她。
    “我确实是……很想抱抱你的,祈睿。”
    她抬起的双臂不由分说地环住了祈睿。
    贴近,停顿,放松,她的额头埋在祈睿肩窝,祈睿的呼吸拂过她耳廓。
    在这空无一人的寒夜,她本该听见北风掠过树梢的低鸣,可是祈睿隔绝了这一切。
    胸腔的起伏,沉稳的、有力的节奏传来,一下,又一下,奇异地熨平了她心底的那些躁动不安。
    祝颖听见了久违的祈睿的心跳,也听见了近在咫尺的自己的心声。
    她忽地就释然了。
    事到如今,祝颖仍然认为她执着地对比祈睿的过去与现状,以判断自己是否还喜欢她的这种可笑行径,是无可置疑的刻舟求剑。
    祝颖怀念在祈睿身上见过的少年锐气,怀念她的张扬、她的跳脱、她的狡黠、她的顽劣,也包括她偶尔潦草的生活习惯,和不那么周全的行事风格。
    她现在看上去变了很多,她周全、温和、偶尔沉默、偶尔圆滑,她会做很多过去不会做的事情,会说很多过去不会说的话。
    但是,她当真是变了吗?
    也不过是过了几年而已。
    她只是看见了更多时候的祈睿,她只是看见了更广层面的祈睿。
    祝颖喜欢过去的她。
    也喜欢现在的她。
    所以,一切疑虑不攻自破,祈睿没什么好矛盾的,祝颖也没什么可纠结的。
    现在,她只剩下最后一个问题想知道:
    “祈睿,如果我想要你回答我的一个问题,”她说,“我该怎么做?”
    第12章 心动在雪夜(二)
    “祈睿,如果我想要你回答我的一个问题,”祝颖问,“我该怎么做?”
    这个说法其实很奇怪,现实生活中很少有人用这样过于客气的句式说话。
    祝颖知道自己的语气过于慎重,慎重得简直有些不合时宜。
    明明她们前一刻还在拥抱,下一秒不该用这样生分的语气开口。
    可她就是开口了。
    祈睿不明所以,但她点头应允:“想问什么?你不需要做什么,我们是朋友,朋友之间有什么不可以谈的?”
    啊,朋友。
    祝颖心想,如果祈睿知道她下一句要问什么,多半就不会这样纵容她了。
    这种耍无赖的提问,简直就是在借朋友这个名义得寸进尺。
    “朋友”这个标签很多时候是不需要强调的,她们不是小孩子,不需要反复确认友谊的重要性。
    相反,如果成年人时常将朋友这两个字挂在嘴边,那听者就要小心了,小心那借着朋友名义、对社交距离的试探,和下一步的冒犯。
    祝颖当然考虑过这个问题是不是冒犯——但人在情绪上头的时候很容易冲动,以至于她不得不在此刻发问。
    她迫切地想要知道答案,哪怕她早已经在心底有了隐隐的猜测:
    “你是因为什么病,才会忘记我?”
    “……”
    祈睿失语片刻,随即笑了笑:“我可不是单单忘记了你。咱们高中时候的同学,我都忘得差不多啦。”
    “今天下午,你那位学姐问你的病好全了没有,它是不是就是导致你失忆的那场病?”思绪快过大脑,祝颖一刻不停地追问。
    祈睿的脸上闪过一丝错愕。
    冷风拂面,祝颖眼前恍然清醒。
    后知后觉的,她反应过来自己现在这副模样有多么咄咄逼人。
    不该这样,不能这样——她一定是喝醉了。
    祝颖慌了神,有那么一瞬间,她希望祈睿用最疾言厉色的态度拒绝自己,冷着脸拉开她们的社交距离。
    ……也许这还能打消她对她的觊觎。
    做朋友是需要分寸的,可是祝颖,你在做什么?就非要在这时刻为难人吗?你们才重新认识了多久,你就非要一步跨进自己暗恋对象的私人空间里,或者把她吓得马不停蹄逃出你身边才算完吗?
    “如果你不愿意提起的话——”
    她急忙亡羊补牢,却更显得这像一场心血来潮的捉弄了。
    不,好像越描越黑了。
    祝颖做好了为这场冒犯道歉的准备,却听见祈睿轻巧地笑了笑。
    “聪明啊,祝颖。你是怎么猜到的?”
    祈睿仍在拥抱她。
    祝颖一时语结。
    祈睿思忖一瞬,又抱怨道:“忘了,我以前是个超级健康的人,一年到头都生不了几次小病,你能把这两者联系上也难怪。唉,现在真是老了。”
    “没有的事。”祝颖干干巴巴地补救道,“你现在是最好的年纪,就算生了病,也养得回来——对不起,我的意思是,如果你不愿意提起的话,就当我没问。”
    “其实也没什么,都过去了。”祈睿微笑道,“早已经好了,说出来也没关系。”
    “……是一些情绪方面、或者精神类的问题吗?”
    祝颖轻声问道。
    这下祈睿惊讶地看了看她,真心实意地赞叹道:“祝颖,你这也能猜出来?神探啊。”
    祈睿又在夸她。
    不,不,这没什么厉害的。
    只有精神疾病才会如此,即便病人看上去与健康人无异,但旁人提起它的时候还是会遮遮掩掩。
    也只有精神疾病,才会时有时无地影响记忆……
    祝颖终于意识到了。
    “失忆”从来就不是什么狗血桥段,而是回避痛苦的保护机制,对吗?!
    一切有迹可循,她怎么现在才意识到呢???
    她挽住祈睿的手在无可抑制地颤抖。
    悲伤的猜想比寒冷更令她战栗。
    “所以真的是?那是什么?创伤后应激障碍,还是——”
    “不,没那么严重,轻度抑郁而已。读研那会儿压力比较大,还常常失眠,就导致记忆力不太好。对了,当时说的高烧不退那件事,我也确实没有骗你。”
    在这关头祈睿竟然还能想起来她们重逢那日她对祝颖的解释,“不过当时经过了药物治疗,也调整了生活状态,现在又走出那个环境,没有压力来源,早就好了,本来也只是轻症而已。”
    祈睿握紧她的手,笑着打趣道:“你怎么手抖得比我这个病号还厉害?好了,祝颖,别担心了,都过去了。”
    “……所以,”祝颖脑子里零零碎碎的细节被拼凑起来,“你在外租房是因为这个?养猫后又寄养,也是因为这个?那些手工,该不会也是——”
    她早该明白的,她分明记得高中时祈睿对大学生活无比向往,绝没有明显的厌学情绪,一定是因为后来某些事,才会自嘲“大概是我实在厌倦考试,才怎么都记不起来吧”这种话,才会将学生时代的记忆封存起来。
    天哪,她可真是个木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