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笔稀烂,毫无逻辑,故事没头没尾,人物单薄干瘪,词穷得可怕,一批形容词翻来覆去地用,氛围描写更是灾难。
    她那时唯一还算多点儿的,是那个敢于把垃圾分享给人看的热情。
    见她不说话,祈睿又回忆起来,自顾自道:“我还记得,你还说,要写个以咱们当时同学为原型的冒险故事,最后怎么样了?”
    “事以密成,言以泄败。”祝颖板着脸,“当时大肆宣扬,自然是无果而终。”
    祈睿笑得捧腹,又问了她一个意想不到的问题:“那我的那个呢?你私下说的,说要以我为原型单独写个角色,‘她’后来变成什么样了?”
    你这人的记性,真是,时坏时好的。
    “……”祝颖无言半晌,而后说,“对不起,这个也没写完。”
    “你跟我说对不起什么,”祈睿走过来拍了拍她的肩膀,“这是你的角色啦。而且,当时学业压力那么重,没时间写东西可太正常了。”
    不,我说对不起是因为我骗了你。
    祝颖心想。
    其实我写完了那一个故事,甚至那时还对此很满意。
    我拿着我写满字的本子跑到你们班门前徘徊,那是高二下学期,一个晚自习的课间,我等在那里,以为这样就能假装和你不期然地相遇,然后笑着说一声,“瞧,我把另一个你的故事写完了!”
    ——可是,那一整个课间,你都只是在你的课桌前埋头学习,奋笔疾书,偶尔抬头,也只是拉着前后桌,和她一起讨论试卷。
    祝颖想她应该很忙,想她应该把注意力放在考试上,想她应该不记得一年前自己夸下的海口,所以祝颖回去了。
    用现在人的话讲,她这叫没苦硬吃,明明只是叫祈睿一声就能解决的问题,她却偏偏要自己等。
    后来的后来,她在人际交往中学会不自找麻烦,又再次翻看这个故事,想要把它重写。
    祝颖再次提起笔,才发现它实在简陋幼稚得可笑。
    她自认为笔下成熟了许多,也有了足够的资历,可无论她如何绞尽脑汁,都无法给它一个成熟的、完美的结局。
    最后,她开始怀念祈睿。
    她疯狂地想要创造祈睿这样的角色,以转移对她无处安放的在意。
    她创造了许多许多有她的影子的角色,她们狡猾、聪明、快活、爽朗、不拘一格、喜欢恶作剧,但是某一天祝颖发现,她们和祈睿并不相似。
    祝颖可以为她们构思独属于她们的故事,让她们面目愈发清晰,可是祈睿却在她记忆里远去,因为祝颖不再有她的故事了。
    直到峰回路转。
    “祝颖,猫在舔你。”
    祈睿的一句话将祝颖拉回现实。
    祈睿的故事又重新回到她身边,只是不知这次多久会断更。
    ……等等,她刚才是不是说,猫在舔我?
    祝颖低头。
    猫正在试图把她的绒毛外套舔顺,而祈睿已经津津有味地看了好一会儿了。
    ……她看得好像很开心。
    祝颖:“……它舔得这么卖力,你就这么干看着?”
    祈睿语气有几分无辜:“除了干看着我还能做什么?总不能和它一起舔吧。”
    插科打诨。
    祝颖无奈道:“你来抱它,我去拖地。”
    “好了好了,”祈睿终于忍不住笑道,“我这就快拖完了,你再忍一会儿。”
    为了避免它再趁机舔自己,祝颖把它高高举了起来。
    猫也很配合,耀武扬威地抖了抖尾巴。
    祈睿盯着它,像是发现了一个大秘密:“祝颖,它好像更喜欢你。瞧,跟你一接触,它尾巴都翘得更高了。”
    “你穿这件外套,它也喜欢你。”祝颖说。
    “哦,可能是让它想起妈妈了——”
    祈睿话音未落,“嗡嗡”的振动声忽然响起。
    祝颖的手机亮起了来电提醒。
    巧,是妈妈。
    “我接个电话,你介意吗?”她对祈睿说。
    “这有什么介不介意的,你接吧。”祈睿转身去了阳台打扫。
    祝颖点了接听:
    “小颖,天气预报说你们那边儿下雪了,怎么样,你冷不冷呀?厚衣服都拿出来了吗?你们那儿供暖还好吗?”
    母亲的语气惯常带着她急性子的催促,早些年祝颖还会被这催促惹得烦闷,但现在也已经习惯,一一回答了她的问题。
    得知她一切如常后,母亲的语气平稳下来,又问:“那你早饭吃了吗?可别不好好吃早饭啊。”
    “不好好吃早饭的人是你,妈妈,”祝颖提醒道,“我每天都会做饭的,才不像你一样偷懒。”
    “我什么时候偷懒了,我今天早上吃了一碗面。”
    得了,挂面有什么营养。
    祝颖按下不提,又问:“咱家那儿怎么样?供暖行吗?你冷不冷?需要我给你买几件衣服吗?”
    “还行,不冷,不需要——”母亲随口回答着,忽然音调一升,“这是哪来的小猫呀?”
    哦不,她毫无防备地接听了视频电话,一时间没想到摄像头还能扫到小猫。
    祝颖实话实说:“室友捡回来的。”
    “哎呀,流浪猫吗,打疫苗了没有呀?有没有病菌啊?给它洗澡了吗?”
    祝颖就知道她会有这么一连串的问题。
    “带去医院了,打疫苗了,治病了,驱虫了,洗澡了。”她索性把它托到镜头面前,强迫对方必须看,“你看看,毛茸茸一团,可爱吧。”
    “猫都长得差不多……小猫倒是显得机灵点儿,不过太瘦了,怎么这么瘦呀。”
    母亲嫌弃地瞥了几眼,又向她叮嘱道:“可别让它抓到你。”
    祝颖知道,自家祝女士一向是个对小动物的可爱之处毫不敏感的人,在网上随机刷到网红宠物视频的时候,也能目不斜视。
    只有她在母亲身边的时候,母亲才会多看几秒,顺便以对待人的态度对它们评头论足一番。
    在母亲身边刷小猫小狗的次数多了,母亲偶尔会问她想不想在家里养些小猫小狗,祝颖通常会反问她想不想养,而她总是思索一会儿,又说毛太多,还是算了。
    对小动物没有明确的爱意、一提到它便想起难以招架的卫生情况的人,显然不太适合养宠物,这是祝颖一贯的想法。
    因为她自己也是那个嫌麻烦的人之一。
    她对于赛博猫猫狗狗的喜爱,大概也只是某种叶公好龙。
    不知道是不是感受到了这种微妙的感情,那团毛茸茸热乎乎的东西忽然在她的臂弯上蹬来蹬去,祝颖不明所以,听见阳台门一响,才明白过来是它看见了祈睿的动作。
    她下意识随它望去。
    手机里妈妈的声音却先传了出来:
    “咦,这不是……这不是你那个高中同学吗。”
    祝颖回过神来,调整镜头,有些惊讶:“是,她是祈睿,现在是我新搬来的室友。你认出她来了?”
    “哦,你们现在还联系呀,真好。”
    镜头里的母亲看上去很高兴。
    也许是因为母亲对高中时的祈睿印象不错,也许是因为母亲误会了——以为她可以同谁保持这么长久的友谊,实在难能可贵。
    祈睿也走过来,很自然地打了个招呼:“是,阿姨好,还记得我吗?”
    “记得你,以前我们小颖总念叨你呢,我还以为你们大学之后就没消息了呢。现在你们搬到一块儿啦?”
    妈妈笑着问道。
    祈睿没有戳破她对她们之间的误会,只点点头,抬手揽住祝颖:“对,我来这边儿工作了,就想和小颖住一块儿。”
    “那好呀,你们老同学知根知底,在这外地合租,还能互相照顾。”祝女士露出了一个真心的笑容,“好了,我也不打扰你们了,你们忙去吧。”
    电话匆匆的来又匆匆的去,祝女士和别的母亲不太一样,从来不会说太多,更不会抱怨什么家长里短的琐事。所以祝颖不能在她嘴里翘出点儿别的什么八卦消息。
    母亲总是谈及祝颖,也永远只谈及祝颖。
    “她总是放心不下我孤身一人在外地工作。”她挂了电话,向祈睿道谢,“现在有你在,也能让她安心一些,谢了。”
    “不用谢,阿姨倒是一点儿没变。”祈睿笑着接过她怀里的猫咪。
    “你想起什么了?不过,我妈也没什么记忆点吧。”
    祝颖对她神奇的记忆恢复速度已经见怪不怪了,只是她这个记忆怎么说来就来,还跟牙膏一样,挤一点算一点的?
    “以前家长会见过一面呀,阿姨说话好温柔的。”祈睿瞟了她一眼,又乐了,“怎么了,这也算黑历史?”
    “不算黑历史,算你记性好。”祝颖道,“说回小猫吧,咱们给它起个名字吧。”
    她心里已经有了打算,在刚才提到那个故事的时候,她想起来自己曾给祈睿设定了一个宠物,还绞尽脑汁地给它取了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