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把手指往阮沅鼻子底下一伸:“你闻。”
阮沅往后躲了一下:“路上呢。”
“哦,”苏挽开始作妖,“嫌弃我了,行。”
阮沅看着她。
苏挽没看她,径直往前走,脊背挺得笔直,大衣下摆被晚风掀起来一个角。她走出去大概五六步,阮沅的声音从后面传过来,不大,但很清楚。
“苏挽。”
苏挽没回头。
阮沅又叫了一声:“苏苏。”
苏挽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阮沅小跑两步追上去,握住了她的手。苏挽侧过头看她。阮沅依旧是一脸平静,看不出任何哄人的痕迹,但她握着苏挽的手没有松开。
苏挽压住嘴角笑意,假装漫不经心转过头,看着前面的路。
沉珂走过去看了她一眼,扔下一句:“装。”
第24章 024
苏挽开始学做饭。她不会做,手机上开着菜谱app,边看边做,盐放多了就加水,水加多了就倒掉一些,倒多了再加盐。
阮沅坐在餐桌旁边,看着她手忙脚乱的样子,站起来想帮忙,被苏挽按回去。
“你别动。”
阮沅就坐着,看苏挽在厨房里跟一条鱼搏斗。鱼是超市杀好的,苏挽还是不敢碰,用筷子夹着鱼身翻面,鱼皮粘在锅底,她皱着眉,拿铲子的姿势像拿武器。
阮沅笑笑,站起来走过去,从后面握住苏挽拿铲子的手,带着她把鱼翻过来,鱼皮完整地翻了个面,金黄色的。
苏挽侧过头看她,阮沅的脸就在她肩膀旁边,呼吸轻洒在她脖子上。苏挽的手没有松开,还握着铲子,阮沅的手还覆在她手背上。
锅里的鱼煎得滋滋响,厨房里全是葱姜蒜的香味。
晚上她们去散步,霖城十一月,晚风已经凉了,阮沅穿着一件薄针织衫,走在苏挽旁边。
两个人沿着小路慢慢走,路边是一排梧桐树,叶子黄了一半,落在地上被风卷起来打着旋。
阮沅打了个冷战,,苏挽停下来,转过身,低头把她针织衫的扣子一颗一颗扣严实。
“降温了多穿点。”苏挽皱眉说。
阮沅看着她这幅认真的样子,突然想起苏挽拿着她的手机翻微信联系人的时候。也是这样皱着眉,很认真。
一个一个翻,指着名字问她这是谁,跟你什么关系。
翻到覃维叶的时候,阮沅说是在邕州的同事,苏挽说“捏你脸的那个”,阮沅笑了,说是。
苏挽把覃维叶的备注改成了“捏脸的那个”,然后继续翻。
翻到温晚的时候,苏挽的手指停了一下,头像是一片灰色的海。
“她喜欢你。”苏挽看着她说,语气果断。
阮沅看着她一笑:“我怎么不知道。”
“我知道。”苏挽把手机还给阮沅。
她那天晚上比平时更粘人,阮沅问她怎么了,苏挽只是咬着她的耳朵说:“你是我的。”
苏挽翻通话记录那次更好笑。
她靠在沙发上,拿着阮沅的手机,手指在屏幕上一下一下地划。
阮沅坐在旁边,看她皱着眉一个一个翻,表情认真得像是在查账。苏挽指着一个没备注的号码,声音里淡淡问:“这是谁?”
阮沅歪过头看了一眼,眼底漫出一丝笑意,她说:“不知道,大概是外卖或者快递吧。”
苏挽的表情变得很沉,她把手机转过来,屏幕对着阮沅,声音冰冷:“这是我的号码。”
阮沅笑了,她当然知道。那个号码她存过,后来换手机的时候通讯录没同步过来,她一直没补,因为苏挽的号码她背得比自己的还熟,每天通那么多次话,回那么多条消息,在任何时间任何地点接起这个号码,对面传来的都是苏挽的声音。
备注不备注,早就不需要了。
苏挽冷笑一声,一边摇头一边低下头去刷自己的手机,嘴里低喃着:“唉,我不配。”
又要哄了。
阮沅坐过去,从大衣口袋里摸出一颗糖。她剥开糖纸,把糖含在自己唇间,然后伸手轻轻扳过苏挽的脸。苏挽被她这个动作弄得一愣,还没来得及反应,阮沅已经低下头,嘴唇贴了上来。
苏挽的睫毛在她眼前颤了一下,阮沅用舌尖把那颗糖推进她嘴里,退开的时候,甜意在两个人的唇齿之间拉出一道看不见的丝。
苏挽整个人僵在那里,随后看着阮沅。她目光灼灼,嘴里含着一颗糖,嘴唇上还留着阮沅的温度。她抿了一下唇,舌尖上还留着软的余韵。
什么备注什么号码什么外卖快递,全都被这一下炸成一片空白。
“甜吗。”阮沅问她,语气是一贯的平淡,但尾音轻扬,多了一点不易察觉的小坏。
阮沅说完挨着她坐下,苏挽没挪开,也没看她,只有耳根渐渐泛红。
“……甜。”苏挽声音平静,如果耳朵不红的话,看起来确实是波澜不惊那么回事。
最后苏挽从阮沅手里拿过手机,低头把那个没备注的号码划掉,重新打了一行字。打完把手机往阮沅手里一塞。
阮沅低头一看,备注写着:苏苏。旁边还加了一颗糖的emoji。
*
后来苏挽又生气了。
其实不是什么大事。阮沅也不知道为什么苏挽总是因为一点小事生气,她感觉自己一天要哄八百遍。
苏挽生气的点总是让她摸不着头脑。
比如这次,因为买奶茶,阮沅忘了问苏挽喝不喝。
起因是路琼瑶在群里问有没有人要喝奶茶,阮沅顺手回了一句“我要一杯”,就放下手机继续做表了。等她忙完再拿起手机,才看见苏挽十分钟前单独给她发了一条消息,只有三个字:“我的呢。”
阮沅愣了一下,还没来得及回复,就听见客厅那边传来换鞋的动静。她走出房间的时候,苏挽已经在门口了,弯腰把鞋后跟拉上,阮沅一眼就看出来,她在生气。
“苏苏。”阮沅叫了她一声。
苏挽没应。
看来这招没用了。阮沅想。
苏挽拉开门,走了出去。门在她身后合上的时候声音很轻,轻得像是被刻意控制过的,阮沅听出了那种她在表达“我不重要”的分量。
苏挽走得很快。
步伐又急又碎,高跟鞋踩在水泥路面上笃笃笃的,像是在用鞋跟替她发一场她本人不肯发的脾气。
苏挽生气的时候从来不吵不闹,她只会走。走远一点,走快一点,把脊背挺得笔直,直到走出阮沅的视线。
好像只要她走得足够快、足够远、足够决绝,她就能证明自己不需要任何人。从小被众星捧月养出来的骄傲,是她仅剩的、用来包裹软肋的那层壳。
她走到的公交站台,往长椅上一坐,不说话了。晚风把她的头发吹乱了,碎发贴在脸颊上,她没有去拨。路灯从头顶打下来,把她的影子缩成小小的一团缩在她脚边,看着有些孤零零的,像一只负气离家又不知道该去哪里的狗狗。
阮沅一直在她后面,她什么都没说,只是走过去,坐了下来。
苏挽往旁边挪了一点。
阮沅没有立刻靠近,隔了两秒,又坐过去一点。
这次苏挽没有再挪。
两个人就这么并肩坐在公交站台的长椅上,面前是空荡荡的街道,对面的便利店亮着暖黄色的灯光,像深夜海面上唯一亮着的一盏灯。
“回去吧。”阮沅说。
苏挽没说话,她把脸别向另一边,只留给阮沅一个绷得很紧的侧脸线条。
“外面冷。”
苏挽还是没说话,但她放在长椅上的那只手动了动,阮沅伸过来,握住了苏挽的手。她的手被风吹得有点凉。
阮沅握在掌心里,揉了揉,反反复复,像是要把某种说不出口的东西一点一点揉进她的身体里。
她们在公交站台坐了二十分钟。
最后是苏挽败下阵来,她站起来,手里还握着阮沅的手。
“回去吧。”阮沅跟着站起来。
两个人牵着手,沿着来时的路慢慢走回去。
到了家,苏挽忽然说了一句:“你脾气真好。”
阮沅抬起头,苏挽回头看她:“你从来没有对我发过脾气。”
苏挽说这句话的时候,阮沅听出了是试探。
苏挽在试探她的底线,用各种各样的方式:作,闹,吃醋,跑出去,在深夜里坐在公交站台上等。她想看阮沅什么时候会生气,想知道阮沅什么时候会不耐烦。
但阮沅从来没有,她对苏挽没有底线。
阮沅没有一次生过苏挽的气。
不是因为她脾气好,是因为她根本不会生气。
从小到大,没有人允许她生气。
林起燃把她送上寄宿学校的校车时没有给她生气的余地,周末不来接她的时候没有给她生气的余地,后来电话越来越少、最后一通电话里说“你自己照顾好自己”的时候,也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