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莺娇知道的,便如实相告。
不知道的,便摇头。
感情上没啥进展,全成了公事公办。
红莺娇也不急,反正说这话了就行,搭上话就满意了,之后出去做事,修行都更精神快活,什么和好不和好,也没有那么要紧了,心里头安定。
她没察觉柳月婵内心的波澜,只觉得对方越发是任风来去,水波不惊,以往她这样,柳月婵早骂了,指不定还要揍她打上几回合。
柳月婵来到西南,怎么涵养比崇灵寺更好?
红莺娇想不通,西南的美丽热闹,总比那暮鼓晨钟的老和尚念经更能撩拨人吧?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
红莺娇每日来。
柳月婵每日看书、推演、在墙上画阵法图。
从阵法到地脉,从地脉到妖族,从妖族到太泽的局势,从太泽的局势到红莺娇小心翼翼地提起一些旧事。
柳月婵听着,不反驳,不接话,偶尔点一下头。
红莺娇摸不准她的态度,但觉得有些微妙的变化。
这一日,红莺娇推门进去时,柳月婵正站在那半墙推演图前,指尖蘸着朱砂,在某处画了一个圈。
柳月婵已经习惯了,招呼也不打。
她每日估摸着红莺娇来的时辰,会撤阵法,省的红莺娇聒噪。
红莺娇也不在乎,今天来,就在旁边窸窸窣窣做事。
做什么事呢?
布阵。
熟悉的聚灵阵布起来,柳月婵察觉对方看了她一眼,又看了一眼。
柳月婵不动如山。
早不布,晚不布。
还能是什么?无非是引她开口问,再说点有关聚灵阵的旧事。
可要是她不问,红莺娇这时候反而又知分寸,不耍赖了。
就这样时好时歹地磨她。
柳月婵将手里的茶杯拿起抿了一口,又放下,专注看书。
红莺娇消停了一会儿,等柳月婵看完一本,又寻机插话。她插话的时机选得极好,总是在柳月婵合上书、目光从书页上移开的那一瞬,像等了很久的雀儿,瞅准了空隙就聒噪。
画这么多了啊。
嗯。
墙上的推演图比几日前又密了许多。
红线、黑线、金线交错纵横,像一张巨大的网,将乾坤鼎、魍魉之都、地脉走向、甚至崇灵寺的金钵都连在了一起。
这是你要的地脉图。红莺娇说,我让人从藏经阁的底层翻出来的,好几百年没人动过了。
柳月婵走到图前,目光从南到北、从东到西缓缓扫过,眉头微蹙。
怎么了?红莺娇问。
果然不对。柳月婵拿起地埋图,和墙上的图案,这里,灵气的流转被人为改过。不是天然形成,是阵法干预的痕迹。
红莺娇凑过去看。她凑得很近,近得能闻见柳月婵袖间那股淡淡的墨香。她看了半晌,摇了摇头:我看不出来。
柳月婵解释道:这条地脉的走向,与乾坤鼎的镇压方向是一致的。如果我没猜错,乾坤鼎的阵法核心,应该在这条地脉的尽头。
她指了指地图上西南方向的一处标记。
红莺娇顺着她的手指看去。那只手指指的地方,正是她心底藏了许久的方向。她没有告诉过柳月婵魍魉之都具体在哪里,可柳月婵居然推出来了。
是这里吗?柳月婵问她。
差不多吧。红莺娇亮出手心,再翻转给柳月婵看手背,你咋找着的?西南就是手背,大家以为魍魉之都就在这下头,其实你推的这个位置才是对的,是手心。
好。
柳月婵抬眸看她一眼。
罗帷重,烛光摇,将两人的影子映在墙上,与那些密密麻麻的推演线交织着晃荡。
一声春雷遥作。
红莺娇想起从前无数次影子重叠时带给她的绮思,有什么从手里滑了出去,她轻轻抬手,正好能将一支做成伞的簪子递出。
要下雨了,月婵,你瞧这簪子,竟做成一柄小伞模样呢。唔
来时在摊子上瞧见的,觉得有趣哈哈,你怎么这么看我,好吧,是有点没意思。
红莺娇讪讪着把手收回去。
从前得了什么新奇物事,与柳月婵分说,还得点回应,如今都只有沉默的打量了。
第238章
下雨了。
轰隆一声,接着一声。
好响的春雷!邻座有人感叹。
柳月婵有个秘密,那就是怕雷声,倒也能够忍耐,也不会做出失态的行为,行动如常,可心里就是战栗,在心中迅疾地砰砰跳。
这样的雷声下,她再难忍耐了。
说不好是为着方才西南圣女的礼物,还是为着自己心中的烦躁不安。
楼下客人出门。
小二。
嗳,客官,您吩咐。
可有油纸伞?我买一把。
西南的雨,带着无比潮湿的雨气,不少买伞人还是修士。
柳月婵冷眼旁观。
既是修士,何须打伞呢?
大约本是无意义的事,借着天公作美,与身旁人并肩走上一程,也算得几分意趣罢。
红莺娇做哪些无意义的事,倒也不算出格了。
可她到底在期望自己给什么反应呢?
她选了九霄宫,重修时合了入世之道。
不是无情,不是出世,是入世。
她给自己留了玉牌,留了后手,她就知道自己没打算真的忘。
这是自然的,她怎会忘?
痛,也不忘,才会是她做的选择!
可偏要多此一举的忘了。
如今似忘非忘。
有些面目模糊了,有些情绪随着时日慢慢苏醒。她审视这份彻底消失、也终将记起的感情,像看自己给自己出的题。
然后她发现自己解不了。
明明最了解自己的人,就是自己。
那红莺娇这个人,她从前究竟喜欢她什么?
性格?
她觉得自己应该喜欢聪明人,喜欢有条有理、不纠缠、有分寸的人。
红莺娇一条不占。
可玉牌上写得清楚明白。
从前的自己,不会弄错。
所以一定有她没看见的东西,或者看见了,现在的她不认。
街上有一对夫妻吵架。
围观的人群都因着春雷和雨丝散了,只有孩子还在嚎啕,哭的不成样子,好心的路人递伞遮一遮,他反倒更委屈了,嗓门又拔高了一截。
谁拉也不理。
最后当爹的弯下腰,一把将他抄进怀里,哭声才矮了下去,身子却还要拧着挣着,当娘的娘低声哄两句,这才抽噎着不哭了,跟着爹娘回家。
柳月婵原是不想再与红莺娇待在一处,才出来寻个茶楼坐坐。这会儿茶也喝了,雨也看了,便想走了。
她想起苍山,僻静,只有师徒二人。
想起凌云宗,寒山路远,同门虽多,地方也大,除了上课,大多碰不上面。
西南比太泽还热闹。
摩尼花开得繁盛,满眼都是。
她依稀记得自己来过此处,可又恍恍惚惚,似不曾来过。
似忘非忘的时候难捱。
西南的温度是舒服的,比凌云山的寒冷,更合她心意。
她不想承认这一点,但也不必否认。
檐下有个小贩在收摊,一边收一边骂这天。雨水顺着他斗笠的边沿淌下来,他也不理。摊子上正卖着伞簪子,许是最近时兴的玩意。
柳月婵撑开伞,走进雨里。
她没有收红莺娇的礼,但也承认有些趣味,既然遇见了,便也依从心意买来瞧瞧。
她没有运灵气避雨。
伞是方才顺手找小二买的,青色的,油纸面,握在手里有些沉。
雨丝打在伞面上,沙沙的,像春蚕啃桑叶。
红莺娇若在,大约会说这伞好看。
明明是最寻常的伞。
大约会凑过来,笑嘻嘻地说给我也撑一撑。大约会得寸进尺,趁她不备,把伞往自己那边偏一偏,让雨水淋湿她的肩头。
然后又讪讪地觑她神情。
若是她没反应,红莺娇便收敛些。
若是她皱眉,红莺娇便缩回去,与她保持距离。
但人是不会离开的。
柳月婵忽然有些好奇,要是她笑一笑呢,红莺娇会如何?
她摇了摇头。
不是恼。
是觉得自己不该想这些。
可想了便想了。
也是没有办法。
雨声淅淅沥沥,薄薄的雨雾里,黑衣女子躲在道旁一棵老榕树下,尾随了这许久,行迹半掩,现下演也不演,与她四目相对。
红莺娇双目圆睁。
似乎是吃惊她手里的伞簪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