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月婵布阵的手停了一瞬,终于明白红莺娇想要问什么。
能用。
真的?我前阵子让手里的人,向你那些同门打听了下,原来月婵你犯了错,不是闭关,而是被关在忏山崖十七年,听说还是你主动要求去的。那镇灵玉册
你和我师姐柳青旋私底下有来往?柳月婵打断反问,此事除了师父师娘,只有她知道,等闲弟子只当我闭关苦修。
红莺娇缩了缩脖子,支吾道:也、也没什么联系,她应当是爱鹰之人,有时候喜欢对着黑鹰自言自语,你应该跟你师姐说一声,不要这么啰嗦
柳月婵明白师姐柳青旋应当是关心自己,却万万没想到师姐会假装对着黑鹰自言自语,将这件事透露出去,辗转问她。
柳月婵很清楚自家师姐心思有多细,完全不敢想,柳青旋都知道了什么。
你那分身,以后少出现在我师姐跟前。我师姐她她喜欢装糊涂,实是绝顶聪明的人。柳月婵扶额。
红莺娇目露警惕之色道:她知道我的身份?
知与不知,师姐她,都不会外人提,只要我想瞒,她就会帮我瞒住柳月婵心中感慨,阵法一道,红莺娇或不擅长,但师姐柳青旋于此道却是不错,想来已从她忏山崖和平日里布阵中看出端倪,心中关切,却看出她不想说,只好旁敲侧击,找个她或许想说的人,再来问问。
红莺娇安静了一会儿。
待柳月婵破完阵,才听见对方开口,声音在风中颇有几分颤悠悠的不安。
你该不会又背着我去逞英雄了吧,当初在昆梧秘境死里逃生,你就是装个没事人一样,一不留神就没影了,单枪匹马闯枯骨潭,出来的时头发都白了,好险没把我吓死,问你,你又嘴巴闭死紧,不肯说怎么了。
那一行收获不菲,我的伤势也恢复的很好,几百年前的事情,提它作甚。
要是你觉得能解决,你肯定会说出来,让大家一起想办法赶紧解决。你闭嘴不说,就是你没把握解决,也不觉得旁人能解决,说是伤势恢复了,可那会儿你都要突破元婴了,怎么后来一直没突破呢红莺娇幽幽道。
阵破了,走吧。柳月婵淡淡道。
红莺娇撇嘴,眯着眼睛打量她,没忍住道:你也喜欢上装糊涂了?
柳月婵不慌不忙,抬眸对上红莺娇的眼睛道:创见微阵,时间紧,耗神了些,若水阵前阵子被我用来除妖,受了些损伤,裂了几条缝,并无大碍。
红莺娇盘膝坐在葫芦上不说话,也不驱动法器飞行,就僵持着。
我不信。红莺娇冷笑。
柳月婵那天在太泽,当着那么多人,都能直视所有人说瞎话,她以直觉发誓,她刚刚用柳月婵最讨厌的语气,嘲讽阴阳,柳月婵没怼回来,很明显就是有问题。
别胡闹,快走。柳月婵伸出一根手指头,轻轻戳了下红莺娇的后脑勺,连带着背后略显冷淡的语气,都多了几分无奈。
你拿琼英刺把我戳死算了,不说,明天你就迟到吧,等你一上台,我就用分身把擂台丢满臭屎,让你丢大脸。红莺娇头也不回,唰唰抛出一堆法器,把葫芦围了起来。
太泽的时候,她不急着求解释。
忍的焦心,连带着看到一个紫薇幻境的人都烦,越接近紫薇幻境越烦。
一时觉得太泽时,柳月婵瞧着挺好,应当没大事。
凌云宗柳姓弟子不轻易下场,下场都是夺魁来的,这是历年仙门大典的惯例了。
红莺娇也不觉得柳月婵在伤势重的情况下,敢来仙门大典。
甚至她们这次来,是早就打算好,来闯紫薇幻境的玲珑宝塔阁。
左想右想,柳月婵都不像受伤的样子。
可那如同蛛网般破裂的阵盘,总是萦绕在红莺娇心头,让她隐隐不安,今日试柳月婵,越试越明白柳月婵在撒谎。
柳月婵相信红莺娇真做得出这事,便冷了脸,不耐道:我非得找个由头,说我出了事儿,才如你的意?
红莺娇急了,伸手就要扣柳月婵的手腕,声音陡然提高道: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别以为你冷脸我就怕你!你把我当傻子,上葫芦时我牵你的手,想探探你的经脉,可你的法衣却用灵力隔住了我的探视,你要是没问题,就把袖子卷起来,让我探个明白!
柳月婵下意识缩手,哑然两秒。
忽然想到当初在混沌铺子里,红莺娇也是这样敏锐,她想不明白自己究竟哪里露了痕迹,师姐都只是瞧出端倪,而红莺娇的语气这样笃定。
很多时候,红莺娇都是大咧咧,有些粗心的。
可在她的事情上,时而懵懂,时而精明。
这算第四个茶杯吗
不必探了,我的确有伤在身。柳月婵整理衣袖,将青帛理顺,语气软和不少,我知道你担心我,但这件事,实无大碍。不过是我为了追寻妖气之法,用了些损伤神魂的法子融入若水旗中,说出来,徒惹担忧,你芥子里温养神魂的宝贝,我也没跟你客气,待这次宝塔阁事毕,我自会寻个可靠之所,恢复伤势。
什么法子?
我也没有刨根问底,寻你魔教秘术,你又何必问我?
太泽那么多阵法能人,和妖怪打交道那么久,界碑有异,没了人珠的情形下,都没有寻出妖气的办法,损伤神魂之事,你倒是说的轻巧了。红莺娇抿着唇,我记得你若水旗有百杆旗帜,怎么就剩一半了,不对,平日里见你用的,一半都没有,另外那一半呢?
另外一半,在忏山崖中,借灵宝镇玉,为我稳定神识。
红莺娇信了,可还有些疑惑。
分出神魂,就能探妖气,你的神魂这么厉害?你莫不是诓我吧。这有什么好隐瞒的,问半天你才说实话
神魂一时半会儿也恢复不了,说来,徒惹担忧,我有分寸,何必说呢,你我要事在身,不必为此分心。王长老当日说见微以灵力共鸣追溯妖气,我答,与浑天仪有关。阵法之事,你不要想远了。
真的?
走吧,夜深了。
红莺娇实在不懂阵法,那太泽精通阵法的王长老都看不出来什么,让红莺娇弄清楚究竟,实在是为难她。
此时也只得勉强信了,心抽抽的难受,不由回忆着教中还有什么温养神魂的好丹药来,嘴上没好气道:我看玲珑宝塔阁你就别去了,将布阵的法门告诉我,我凭借幽冥图里的功法,一个人也能搞定!大不了暴露我摩尼教的身份,我还怕它紫薇幻境不成!
柳月婵笑道:与我说这么多,原来是你想逞英雄?你独自去,我就能放心吗
红莺娇乘机挨着她道:那我们都不要单独行动,就一起
一直一起,好不好?
雨丝细密的落在两个人身上,雾气濡湿了红莺娇眼窝上的眉,柳月婵望进对方充满担忧的眼睛,仿佛在她的睫毛上,看到一双栖着颤翅的蝴蝶,每一次轻颤,都在引诱她走入那烈焰焚身的万丈深渊
她不能应允。
又说孩子话,这世间,有几个人都一直在一起,便是夫妻,也有大难临头各自飞在不在一起,有什么要紧?你我各行其事,没有谁离不了谁的。
红莺娇生气了,愤怒道:你果然想背着我干点什么,你忘记我们义结金兰时说的还说呢么了,同心戮力,相互扶持!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
只到相互扶持,后面那半句,我们没说过。
唉?没说过吗那补上!
补不了。柳月婵伸手抚上红莺娇的脸,指尖沾着面颊上滚落的雨滴,同生共死的壮烈,我不喜欢,你知道我为什么求长生?剑折了,就重铸,刀卷了,就再磨人死了,万事皆休。
记忆里红莺娇翻身而下,如血雾般坠入魉都之门的那天,也是这样淅淅沥沥风伴雨的夜晚。
红莺娇曾经旁敲侧击问她重生,柳月婵并不想提。
那一天,她忘却了自己,柳月婵悔,亦不悔。可若有一天,翻身一跃的是她,她却不希望红莺娇重蹈覆辙。
天上的雨,落到地上汇聚成川,不管遇着什么障碍,也能绕过去,奔流不息,你我,当如是。
第171章
龙淮岛。
海风裹着咸腥的风拍打在面上,让船头站立的男子皱紧了眉,将手帕遮在鼻间,发出一阵急促的咳嗽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