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年她和红莺娇因争萧战天,惹了不少人比较。
柳月婵没将那些人的话听进心里过,她并不重视人的外貌,但她心里也承认,美人看着总是赏心悦目,看得久了,也就入了心里,想起来时,也会有几分恍惚。
此时在珠光的照耀下,那些刻意隐藏的心思,似乎也随之浮现水面。
这似乎是无可奈何的事情。
柳月婵问自己:她当年,对萧战天是否也有这样情难自制的时候?
有的。
可就像她能分辨出丘玉函和红莺娇之间的不同,
此时的感觉。
也和当年面对萧战天时的情难自控,完全不同。
她心里,一丝烦躁也无。
哪怕她今夜因为红莺娇的话,十足气恼苦闷,可这样安静看着对方的一瞬,便只剩下酸涩甜蜜的渴望,她只想亲一亲那鲜艳光泽的红唇。
这样的感觉,萧战天不曾给她。
丘玉函更不会让她生出这样的想法。
这些鱼儿半夜不睡觉,还在跳江呢!哈哈哈红莺娇先一步尴尬地背过身。
柳月婵蹙着眉。
她还想反驳一番自己的念头,可她太了解自己。
这一切,从她大仇未报,明知是徒劳,还妄图伸手将红莺娇拉起时,便已尘埃落定。
或迟或晚,总有这一遭。
一线天光渐明,木棉花开似火。
小舟上的人已各自离去,唯有杯盘狼藉,那缀在小舟旁的河灯,早已在靠岸前随水逐流,不知飘往了何处,原本高悬空中的长明灯也不见了踪影。
清晨,凌云宗诸人拜别白氏族长,启程返回凌云宗。
待过几日,柳青旋和柳月婵还会悄悄返回槐山道,擒拿黄黍,但此时,当务之急,还是将百灵石精带回凌云宗,柳月婵道法已定。
半个月后。
凌云峰,远山堂内殿。
长老分左右而立,宗主柳震立在中央,身后拱卫一处香案,此时已燃起香烟,烟雾笼罩处,显出几道人影,那正是凌云宗数代凌云宗宗主的画像,有男有女,姿态各异,或轻盈优美,或威猛庄重,联袂而来,各个仙风道骨,气势逼人。
而在烟画最前方,便是凌云宗第一代宗主,柳岐山。
凌云宗始于景淮年,盛于奎山道祖时期,历代宗主修为皆不弱,然而妖劫之中,各大宗门领头者战死无数,凌云宗也不例外。
柳震先向烟画作揖,然后召唤柳月婵近前,待柳月婵依礼作揖后,便道:我凌云宗立宗已经有三千年,然而能修以揉花碎玉诀的弟子,不过两人。月婵,你是为师的关门弟子,身负行云无定之象,宗门上下对你寄予厚望,你既道心已定,今日便赐你揉花碎玉诀下册,望你日后勤勉,不愧凌云之志!
是,师父!柳月婵双手接册,弟子必不负所望。
三百多年,对境界高深的修士而言,不过短短一瞬。
柳月婵深知,再一次接过揉花碎玉诀下册,便如江海倒流。
即便上一世跳入魉都之门还能重生,但这一世若重蹈覆辙,却未必有重来的机会,侥幸之心绝不可存。
若不曾遇见苍山终老峰那位头戴莲花冠,白眉入鬓,皓齿朱唇的修士,今日一定是她这一生,最负年少锐气的时刻。
可那位修士的话,却始终萦绕在她心中。
道人言她眉间有死气,隐生混沌之灵维持生机,而凡人修士只有达到化神期,需经九九天雷劫,周身灵气转化为混沌灵气,方可破界飞升,除此之外,对混沌之灵的记载便极少了。
她曾问过师父柳震有关混沌之灵的事情,可柳震却以太早了解混沌灵气,对她的修行有碍为由,拒绝了她的了解。
不到万不得已,柳月婵绝不会生出改拜他人门庭之心。
也正因此,若揉花碎玉诀若真的有问题,在师门和未来凌云宗可能遭受的劫难上,孰轻孰重,她也很清楚自己会怎么选。
她到底不是三百年的自己。
凌云宗宗主柳震赐下揉花碎玉诀中册后,宗主夫人云娆柔声道:月婵,你真的想好了吗?
柳月婵看向师娘。
这一瞬,柳月婵想起当年在红姑的马背上,她对红莺娇的判断。
萍树根于水,木树根于土。
只有彼此不扰,才能得自在。
三百年来,作为情敌,她和红莺娇的争吵,从来没有和好过,只是莫名其妙的被搁置了,而重生之后,每一次争吵,也从来没有好好解决。
她们就这样,误打误撞的纠缠了这么久。
她和师兄师姐在一起,很自在,和玉函一起,也很自在。
可得了自在,未必能得痛快畅意。
柳月婵双手接过法册,抬眸沉稳道:是,弟子选
入世之道。
*
远山堂外殿,各个长老授课之所,弟子们议论纷纷,众人皆知,柳月婵这次回来,居然已经定下了道法。
也不知道柳师姐会选有情道,还是无情道!
不愧是柳师姐,这么快就定下了道法,可我未见师姐对哪个师弟青眼相待呀!
非也!赵芷笑道:我等修士,当说是入世之道,出世之道,有情无情未免太俗了点!
不都那么回事嘛!阿芷,你和柳师姐关系好,可知柳师姐定的什么道法。
我也不清楚,她去槐山道前,还说没想好呢!赵芷因着炼丹之能,自从与柳月婵一起去过吕州后,关系便一直不错。
莫非在槐山道,遇见什么人!这才急匆匆定下!便有人起哄。
你们别乱猜,月婵早年就跟我说过,道心未定,也并非一件坏事,她若是有了主意,必然不是一时半刻便生出的想法,定然是认真想过。月婵年纪小,可比好些人啊,沉稳多了!
其实咱们凌云宗的修士,大多是入世之道,那等强行割舍感情,心不动,耳不停,身不接触的出世之道,到底太走捷径了些,心魔一生,化神关难过。柳师姐身负灵象,资质出众,性情也坚韧,怎么会选无情道嘛!又不是我等,没有灵象的弟子,也不知有无化神的可能,若始终无进益,也只能改选无情道,快速提升境界,延长寿命了
说到此处,众人心有戚戚。
虽说依着凌云宗的门风,大部分弟子都没有走捷径的想法,可修士修行,资质便决定了上限,寿命天资有限,即便心性极佳,道门稳固,可寿命将尽时还不能提升境界,道心崩毁也不过刹那。
对了,萧师弟
萧师弟,你慌不慌,万一师姐选了无情道,那你可就哈哈哈哈!
徐羽没好气道:他慌有什么用,柳师姐难道会看上他?哼!
因着这一世太泽与凌云宗婚约未明确定下,徐羽虽是凌云城城主之子,也没有得到任何消息,也就没有向上一世一般,向萧战天发起挑战,但日常也不曾给萧战天好脸色。
吵死了,你们这些人,少说些吧!长老不在,就这样懈怠,一会儿长老考校起来,可别丢脸。
凌云宗是出了名的严师出高徒之地,即便是严而有度,但长老们的教学之风也可想见,不过略交头接耳几句,堂内很快就安静下来。
从远山堂回到自己的小院后。
柳月婵不再压制修为。
揉花碎玉诀下册她早已烂熟于心,无需再翻看,便运转自如。
灵台中的行云雾定之象自发从身后浮现,寒云缭绕回环护住少女,丝丝缕缕凝结成型,竟渐渐有了祥云轮廓,一道肉眼难见的五彩华光从室中少女肌肤中透出,而在遥远的苍山,被浓雾包裹的终老峰,那五彩的华光便更明显些。
头戴莲花冠的道人拈风观云,原本淡然含笑的面容,露出几分悲切,掐算良久,又一次颓然停止,唇下分成三缕的长长白须,在看见祥云的那一刻,却也无心再整理了。
远山堂下课后。
萧战天跟着周南师兄一起去食堂,因着柳师姐选了入世之道的消息传开,他也心中略宽,神情露出几分愉快。
两人习惯性打了几个菜,选菜时,周南便感觉自家师弟有些反常,看着几个菜走不动道似的。等坐下吃饭,还没吃几口,周南忽然抬头,瞧着萧战天愣愣看着他碗的目光,半响说不出话,最后,他忍不住夹起一块鸡腿在萧战天眼前晃了晃,开玩笑道:师弟,你看什么呢?该不会是看这鸡腿吧!
师兄
嗯?
萧战天几乎能感受到喉咙里不停分泌的口水,他一时竟不敢开口,怕汹涌的口水失态,只能双眸紧盯着周南筷子里的鸡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