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无辜,难道孤就不无辜吗?”
季冉打断谢青影,他牵动嘴角,竟是笑了,只是那笑容显得无比怪异。
当年?哪个当年?
想起往事,季冉一清二楚,那时,他才刚刚记事不久。他记得母后总是郁郁寡欢,她每回见到自己,虽然态度温柔,眼里却总会涌出无法抑制的悲伤。
季冉那个时候根本不明白母后为何会难过,后来无意间听见宫人低声议论:
“唉,皇后还是终难以从失去孩子的痛苦走出来。三殿下真是福薄。”
“会不会是太子殿下天灵根太过霸道,在胎里就吸走了所有养分,占尽生存空间,所以三殿下才……”
“嘘!小声点!这话也是能乱说的?殿下就在里面!”
“我只是觉得可怜,一母同胞,一个生来就是天之骄子,另一个却……”
当天晚上,季冉就跑回了东宫。原来母后每次看见他,都在透过自己的脸怀念另一个刚出生就早夭的双生弟弟,那时他还不懂什么叫“吸走养分”,只懵懂地知道,母后是因为自己才会如此难过。
季冉尽量减少踏入母后宫殿的频率,提升自身,拼尽全力做好太子该有的本分。
比他大五岁的皇姐季扶摇,成为季冉可以仰望和崇拜的目标。
季扶摇太过优秀。仿佛生来就承载了世间所有美好的词汇,琴棋书画样样精通,修炼资质与体魄俱佳,为人处世既有威仪又不失亲和,宫人爱戴,朝臣赞誉,讲起话来温声细语,像极了母亲。
这样完美的季扶摇,每每被她夸赞一次,季冉都能躲在被子里偷偷高兴个好几天。
一有机会,他就想方设法寻个由头跟在皇姐身边,踮着脚尖偷看季扶摇练剑,钻进她的书房看书,模仿她的一言一行。
然后,在某一日,他的父皇对他说道:
“你是南苍未来的天子,成天拿一个女子当榜样学,成何体统?可有半点天家风范?”
从年幼时起,皇帝对他的要求总是很严厉,此刻说这些话时,语气里充满毫不掩饰的失望,季冉听完,连续好几日坐立难安,总觉得自己又错做什么。
他只得听从父皇的命令,有意疏远季扶摇。
很快,季承安的出生为南苍皇室注入新血脉,整个皇宫都因四皇子的到来而喜气洋洋。皇帝高兴,皇后也难得地展露笑颜,季扶摇的注意力也自然而然地转移到新生的弟弟身上。
比起体弱多病、天性心思敏感的二弟,会咯咯笑着扑进她怀里的四弟当然更讨人喜欢。
季承安什么都不用做,轻而易举地就得到了季冉向往的一切。
变故来得猝不及防。
皇后病逝,皇城内外丧钟敲响,一夜之间挂满惨淡的白布,人人都在私下里悄声议论,皇后一去,南苍皇室怕是要迎来变故。
季冉伤心过度,本就病弱的身体在这期间急转直下,咳血高烧不断,好几次半只脚都踏进鬼门关。连医修们也束手无策,最后,他被匆匆送入皇城深处清幽僻静的禅院。
大部分时间,他都躺在聚灵疗养阵里昏沉着,偶尔有谈话声断断续续地传进耳中,是父皇的声音,宫人的声音,还有另一个……低沉的声音。
“灵根与肉身不契,反噬日重……替换灵根需万分谨慎……血脉至亲……”
“朕知道。承安他还年幼,根骨未定,正是最佳的容器,只需按照当时的做法……”
容器?替换灵根?
什么叫做……把天灵根换到四弟的身上?
从这寥寥数语里琢磨出的一层可怕的含义,季冉心中越发不安,他要被父皇抛弃了吗?就因为自己快死了,父皇就能下此狠手把他天灵根挖出来,送进季承安的丹田里?这怎么可以?
那是属于他的灵根啊!
一颗心被恐惧搅得天翻地覆,然而就在这时,浑厚无比的灵力注入体内,另一道声如洪钟的音色响起,“此举不妥,将他交给我罢。”
师尊救了他的命。
一入大道,便如蛟龙入海。
拜师之后,季冉心中那点对亲情的最后奢望,不公的愤懑,对命运的迷茫——都在三相尊者的教导下烟消云散,忍下常人难以想象的反噬之苦,他将所有的心力与时间,都投入到了无休止的修炼与势力的经营之中,快速在修真界崭露头角,声名鹊起。
太子过于迅猛的成长,终于让坐在龙椅上的皇帝感到忌惮。
某一日,皇帝将他召至御书房,也就是这一日,季冉终于得知体内天灵根的真相。
——是朕,用他的命,换来你的今日。
谢青影音色冷硬道:“在下听不明白,太子殿下不如展开说说,具体哪里无辜?”
季冉不再开口了。
忆起种种往昔,总会令人恶心。
一时心血来潮说出刚才那番话已是失态,太子不需要旁人的理解或同情,也不需要谢青影这种医者仁心式的道德审判。
帝王面前无对错。
由自己亲手所做的每一个决定都完美无瑕,无论过程如何,无须旁人评判,棋盘上的棋子没有资格质疑棋手的落子,世人更没有资格置喙他是否有“错”。
人活一世,无非把旁人当做棋子,或被旁人当做棋子。
提出换灵根的不是他,承受代价的却是他。
难道楚衔兰一回来,他就要大度地把灵根、即将到手的皇权全部拱手相让吗?
绝无可能。
这些年来忍受反噬之痛、忍受心神耗竭,百病缠身、忍受世人的非议,不惜一切代价将命运的天平一点点扳向自己……时至今日,季冉如何能容忍,在即将摘取胜利的果实之前,得到竹篮打水一场空的结局?
季冉起身,微微笑道:“谢谷主,今日之事辛苦你,多谢。”
这一笑,让鼻尖那颗浅淡的小痣显得尤其明显,俊美眉眼之间尽是君子风范,方才片刻的阴郁神色烟消云散。
不久,太子翩然离去,谢青影还坐在院中久久不能回神。
每回面对太子,谢青影的心情都难免糟糕透顶,但即便如此,医者的本能还是令他注意到对方身上的一个问题。
过去每次诊脉,季冉都是一副病弱到几乎油尽灯枯的状况,好几次,他都怀疑季冉撑不了多久。
可是……
为何今日一见,太子的身体,竟然比以往……还好了不少?
第223章 少生优生,幸福一生
“……三相尊者?”
楚衔兰慢慢重复了一遍他的名字,“为何当年只有他离开了秘境。”
“不知道啊。”冥巳耸肩,“那是你们人族的事儿,连南苍皇室的三殿下搞不清楚,本王又怎么会知道。”
他说得好有道理,野生的三殿下竟无法反驳。
如此看来,早在天元会期间,妖王就抱着研究万剑仙境的目的了。
不过,冥巳为何会对千年前的事情如此执着?难道兴趣才是文盲最好的老师?
冥巳似乎看出楚衔兰在琢磨什么,开口道:“因为本王很好奇。”
顿了顿,他反问,“你们难道不好奇吗?”
楚衔兰:“好奇什么?”
“天元会那会儿,万剑仙境残留的红雾戾气只对妖族造成了影响,人族也沾染了,却毫发无伤……”冥巳说着,忽然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凑近楚衔兰,“难不成,你们人族的身上,还有什么值得本王发掘的……特别之处?”
那双深邃的妖瞳瞬息之间贴到眼前,像认真又像开玩笑,楚衔兰如芒在背,吓得都快心脏骤停。
能不能有点距离感!
下一瞬,不系舟毫不客气地横亘而来,剑身映照冥巳近在咫尺的脸,无声地散发警告。
弈尘神情淡淡地审视着冥巳。
“啊呀呀,半妖好凶哦,因为这点事就要拔剑,”妖王装出害怕的样子,连忙举手做投降状,“不像我,我是和平主义者。”
楚衔兰:“……”你可曾认识什么炎灵。
冥巳表示自己所知的情报只有这么多,说完了之后,他就不再继续这个话题了,煞有其事地诚邀两人加入棋局。
楚衔兰有心无力,不知道该怎么跟他解释……三个人,是下不了五子棋的啊!
恰在此时,宫殿内涌进来一群吵闹的不速之客,白绒绒软乎乎一片,差点把人的眼睛都晃晕了。
楚衔兰恍惚中定睛一看,竟然是好几只还不到他腰高的小兔妖。
……心兔族?
白小涂的族人?
这些兔妖都是立着耳朵的,他们天生身材矮小,皮肤白皙如雪花一般,鼻尖泛着小片薄粉色,一只只长相极为可爱灵动,可浑身都散发着生死看淡不服就干的凶悍气场。
楚衔兰立刻想起白小涂提过,心兔族等级森严,族群中有一套自己的规矩。白小涂那样的垂耳兔地位最低,被视作可以随意驱使的底层,而眼前这群立耳兔显然属于强势的邪恶兔兔一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