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O文屋 > 武侠仙侠 > 强拖山君入泥潭 > 第36章
    “山君?”
    对面没有回应,岐晏脊背挺拔,一动不动。
    方印商有些心惊,他拿起铁锹,摆出一个防御的姿势,又一点点靠近天坑。
    半晌,那张脸突然从晦暗的黑暗中转动了微小的幅度,岐晏的侧脸在天坑底下莹莹光辉中照出一点生机来。
    他在顷刻间收复如常,身子开始像人一样出现了细微的摆动。
    方印商紧紧盯着他,大气不敢喘。
    山风徐徐,岐晏深深看向坑底,转身离去。
    26.第 26 章
    轻风掠过天坑,玉骨树叶片随风斜斜晃出风的方向。
    李云漆说话懒洋洋的,“岐晏,你总在我身边发什么呆?”
    他趴在树干上,姿态懒散,不在乎有什么回答,注意力很快被岐晏衣襟上凸起的暗纹白云绣吸引,伸手用指尖刻画着那朵云纹的形状。
    岐晏站在他跟前,微微抬头便能看清李云漆浓密的睫毛。片刻,他敛下眉眼,停顿一下。
    “你能否唤他出来?”
    李云漆视线还在他衣襟,手随着泄力随意垂下。
    “他怎么了?”
    岐晏看着他,没有说话。李云漆起身,宽大的衣裳垂落,像一只巨大的蝴蝶扇动了翅膀。
    “我许久没有见他...”李云漆向远处望了望,“我也不知道怎么唤他出来。”
    “你还没有将他融入识海吗?”
    他脚尖下点,就要落地,岐晏顺手为他托住了腰,“出了点问题。”
    “什么问题?”
    岐晏沉默,伸手为他捋平压皱的衣角,转而问道:“方印商今天没来?”
    李云漆想了想,他的眼神总向空处飘,看起来心不在焉。
    “他下山了”
    他抬头,“我也想下山”
    岐晏用拇指摩挲他下颌,“你的根在这里,出不去。”
    李云漆望着他的眼睛,感觉有些奇怪,握住他的手。
    “岐晏,你怎么了?”
    岐晏视线落在他手背,看上面浅浅的血管。沉默片刻,他开口。
    “他一直在干扰我,你唤他出来,我想跟他谈谈。”
    李云漆眼中说不出怜悯还是别的什么。他垂头,又很为难的看他,“我不知道怎么让他出来。”
    对话回到了起点,岐晏望着他的眼睛,有些愣神。
    山涧流水很急,奔腾溅出白色的水沫浪花。李云漆垫一脚石头,跳到对面,岐晏紧随其后,踏过水面虚空,如履平地。
    扫山是件很繁琐的事,重新安置带毒的箭蜂,雏鸟腾窝、修筑、河流疏堵、灵流注树...
    李云漆很平静,这山间每一条小路他都走得清楚,他目光专注,大脑放空,好像什么都不重要。
    岐晏跟在他身后,看他手沾满泥土和腐烂的叶子,静静散发着鲜活又安宁的生命力。最后李云漆停留在溪边,随意蹲下洗了手,又伸着一只脚冲了冲。
    岐晏站在他身侧,看他脚趾在冷水中蜷了蜷。微微靠近,揽着肩膀将他扶着。
    李云漆像风一样溜走,落在一侧高大的树干上,树缝透过的光落在他耷拉的脚踝上,许是刚淋了冷水,白得有些失色。
    岐晏掌中化了一片帕子,擦干他脚尖的水珠。
    李云漆微微侧目,那双眼瞳很黑,瀑黑的发丝被阳光打上一层金色。
    岐晏有片刻的失神,反应过来后,他怔然松开他的脚,后退两步,背过身,不发一言。
    李云漆不明缘故,看他半晌,“岐晏?”
    对面肩膀缓缓平复,“无妨”。
    他没有转过来,依旧埋着头,站在不远处。
    李云漆翘了翘脚尖,望着远处,“岐晏,你这次出关,为何这么早?”
    岐晏这样的修为,千年大关已是常事,如今不过草草三百多年...
    “你是不是生病了?”
    李云漆如今回归到某种混沌的灵性直觉里,他觉得岐晏有了问题,但不知该如何准确定论。
    山中兽灵草木,若生病了,需要阳光,药草,泥土和水。
    “岐晏,我要怎么帮你?”
    对面良久没有动静,溪水泠泠向远方流淌,夕阳落山,天色变得灰白。
    岐晏转过身,对上李云漆好奇的视线。他靠近他,一手握住他冰凉的脚踝,问了一句毫不相干的话。
    “你喜欢赵晏衣吗?”
    李云漆看着他,没有说话。
    他飞身下来,脚落在冰凉湿润的地面。天色将暗,林间的空气冷了不少。
    李云漆声音轻飘飘的,“岐晏,我不会是你的妨碍。”
    他提步往前走,“而且凡尘俗世,你一向不在意。”
    岐晏脚步跟随,与他走在上山的小道上。
    “此间闭关,我念体归一,之前种种,亦有感念。”
    李云漆停下,转头看他,“那你现在是岐晏,还是赵晏衣?”
    魂念归主,合二为一,体感体悟仿若亲历,不分彼此。
    “此间只有一个岐晏”
    李云漆笑了笑,转身继续前行,“既如此,你该高兴。”
    岐晏沉声,“他依旧在干扰我。”
    “干扰你什么?”
    “我的行为。”
    像方才那样。
    李云漆眉眼弯了弯,“你不必视我为洪水猛兽。”
    山萤照路,岐晏盯着他脚掌踩出的浅坑,“我不会”
    “我只是想知道,你如今喜欢他吗?”
    李云漆停下,“很重要吗?”
    岐晏凝眉,“很重要”
    萤火浮动,光源稀薄。李云漆神色在暗处,五官轮廓好似一点点变得深邃。
    不断重复的对话,让岐晏整个人显得极为混乱。如今他一分道念便可有万千化身,本该淡薄无情。既已站在成仙的门槛,心境合该纯粹圆满。
    那点念头带来的嗔执,无论是真实的还是激烈的,都会像风一样穿过他,什么都不应该留下。
    神魂既已归主,那点狭情小爱也许会让他生出俯瞰众生的悲悯,但绝不该让他心绪起这么大的波澜。
    有一瞬间,他好像在他脸上看出了另一个人的表情。
    李云漆盯着他,有些不太确信。
    “你是谁?”
    这波澜不惊的一句话在岐晏识海中掀起滔天巨浪,几乎否定了岐晏为主导的整片神魂。那一瞬间,某道微小的裂缝从坚固有力的壁垒间打开一道缺口。
    岐晏脸色一白,嘴角浸出血迹,他喉结滑动,压下口中腥甜。
    李云漆困惑:“你这么在意他的存在?”
    岐晏解释,“我只是...希望你站在我这边。”
    李云漆垂眸,“这种话,赵晏衣会说。”
    岐晏不会!
    “我知道”,岐晏已经忍耐不住,“他在干扰我”
    李云漆怔怔看他,“岐晏,没有人干扰你”
    “是赵晏衣...”岐晏站在原地,紧盯着对面,“他在报复我!”
    “岐晏....”
    “他一直在干扰我,我知道他恨我....”
    他脸色不对,李云漆试图叫醒他,“岐晏...”
    “是我拆散了你们吗?”他突然靠近,冷静开口。
    “你恨我,我能理解。我所行皆为观顾时局,若再有万一,我也毫不犹豫。”
    “他怨我,我也知道。他了断不得前尘因果,我既为魂主,他便不能违抗。”
    “岐晏!”
    他看似冷静剖析,实则有些疯执。
    “他在用你来干扰我!”
    “你站在我面前,他便不得安宁。”
    李云漆忍不住,“他是谁?”
    “赵晏衣!”
    “赵晏衣是谁?”
    岐晏重复:“赵晏衣是谁!”
    是一个念头,是一缕分魂,是一个不能做主的分身。
    “赵晏衣是谁?”
    “赵晏衣是我!”
    刹那间,肺腑生惊雷。
    飘零的叶片被一切为二,空气中细小的灰尘突然静止,整个空间像在顷刻间被冻住。
    他看着李云漆,猛地咳出一口血。
    李云漆的脸在暗中似鬼魅一般,“岐晏,你提前出关,可是心性难平..."
    “有了心魔!”
    瞬时间周边狂引迅风,不是自然之风,像穿林过水的呜咽。照路的萤虫四散逃离,四方虫鸣噤声。
    烘炉山系上方虚空中隐隐现出雷霆,但迟迟不落,发出沉闷的,叹息般的轰鸣。似警告,也似哭嚎。
    岐晏丹气紫纹紊乱,他心执大伤,道有损!
    一道细微的裂纹从他眉心蔓延,似闪电斑驳至额间。
    “岐晏!”李云漆大喝一声。
    面前人闻声后撤两步,那双眼睛不可置信地注视着他,随后化作一抹流光隐入天际。
    过了许久,天间浩荡翻滚的厚云依旧漫布,林间空气凝结,鸟兽无声,路上静悄悄的。
    李云漆在原地一动不动,方印商从树后出来,怯怯叫了一声,“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