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夷从栏杆中伸进手臂,乔恪有些慌乱:“你怎么……你不能在这里。”
他不想看见应夷踏进这片污浊之地,他知道玉茗会害怕,也愧于让玉茗看见他这幅样子。
他想让姬昭带应夷走,可应夷哭着求姬昭,让自己进去。
最终姬昭允诺了,狱卒打开了沉厚的木门,应夷扑进乔恪怀里,乔恪伸手接他,牵动了手腕上的锁链,应夷向下看,他的脚腕被脚镣束缚,被栓在牢房中。
“别哭,玉茗……别哭。”
乔恪心中狂跳,双手不由自主地发抖,最终颤抖着将应夷抱紧了。
“不哭了,我没事。”
应夷哭的更伤心了,这幅样子怎么看都不像没事。他从怀里掏出自己做的面饼,塞到乔恪怀里,抬头亲吻乔恪。
“我已经派人接史崇原来雍都了。”姬昭在应夷身后说:“也打点了狱卒,在事情没有尘埃落定之前,他们不会用重刑。”
应夷抹了抹眼睛,抬起头想问姬昭一些话,姬昭没伸手让他写字,却明白他的意思:
“对,他很快就能出去了。”
姬昭没有骗他,三日后,以史崇原为首的一大批南方文人到了雍都,他们都是乔恪的学生,一进雍都,他们就跪在承天门前。
史崇原带了几城百姓的千人书,乔恪的学生连同这些平头百姓千呼万唤,说乔恪为人正直、为官清廉,南巡三载,安抚地方,功不可没。
这些地方文人和雍都中的乔氏门生合成一股洪流,合力逼迫姬献放人。
朝野上下,人心沉浮。
“乔恪不得了。”郑良人在枕边对姬献温声絮语:“他比隗连,甚至比姬淮都更得人心,陛下再留他,恐怕后患无穷。”
姬献厌恶至极,却没有办法,直到中州百里加急,传来消息。
麒麟军被围困大玉山,粮草告罄,群狼环伺,天命作祟,山中接连几日大雪。这支常年在南方山林中作战的轻骑军被狼群围剿,全军覆没。
“朕已经给他们加派粮草了!怎么就吃完了?!”
姬献到了气急败坏的地步,周卓说,粮草走到一半,就被各城的流民们抢完了,整个北方已经变成一片血海炼狱。
消息轰动了整个雍都,雍都上下哭天抢地,应四已经翻过了大玉山,意味着拦在雍都面前的,只有源明道一支天策军。
天策军和其他军队不一样,是雍都各富家子弟组成的一支松散军队,平日不操练、不应敌,只为混个资历与好听的名声。
天策军不战而降。
源明九城落入应四囊中,现在属于姬献的只有东方五座靠海的城池与雍都,在应四去海边游泳之前,他会先一步到达雍都。
朝野震动,姬献只能派十六卫前往源明道,但众人心中都清楚,十六卫加起来不如曾经的北境军一支轻骑。
夜里又暴雨,不久雍都也要下雪了。
姬献坐起来,似有所感。
郑良人也醒了,依偎在姬献怀中。
“我们去东边。”姬献拍着她的手:“朕带你去东边。”
皇帝要跑了,姬献命令大宦官们收拾金银细软,跟着他往海边去,大不了,坐船离开中原,这些钱,够他吃喝不愁一辈子。
“到了东边,我们还做夫妻。”姬献向郑良人许诺。
郑良人含情脉脉,天将破晓,水匪却踏碎了平水城的城门。
姬献退无可退,四面楚歌,他很快意识到那不是海上水匪。
“姬炀。”
他咬牙切齿。
当年的平王旧党蛰伏在东边的平水城,十几年磨一剑,终于等到了姬献最脆弱的时候,磨刀霍霍。
直至这时,姬献才知道姬炀还有个儿子叫姬荡。
他杀了姬炀长子,而嫡子姬荡养在水匪中,密而不发,仍然没有忘记自己的皇家血脉,要向自己的皇叔讨回本该属于自己的皇位。
并且,姬荡知道自己与另一位皇叔姬昭不同,姬昭是安阳长公主过继给先帝的长子,而他是先帝正儿八经的皇孙,夺权不磕碜。
但朝野上下,已经没人能领兵了,不出几日,传来应四与姬荡通信的消息,他们一旦勾结,整个雍都就是瓮中之鳖。
但姬献束手无策,没有人比当年的平水侯霍制更熟悉姬炀。
除了北境侯乔枭。
乔枭入宫,把双刀扔在姬献面前,刀上还有当年砍死姬炀留下的豁口。
乔枭逼着姬献让她出征,此时此刻,满朝文武没有再敢指责她的。
姬献咬碎了牙往肚子里咽。
猛鸷穿透暴雪,俯冲而下,隔绝了狼王与水匪。
而在北方,应四迟迟找不到应夷,觉得心焦,在雍都附近,他轻而易举地打听到了:
他的玉茗已经成亲了,夫君叫乔恪。
大雪风飞,应四恍然回忆起多年前,暴雨中的密林里,不远处的高山上一抹白衣君子。
寒冬降临,应四的脚步慢了些,他发现中州道、源明道根本没有吃的,他只能吃人。
但屠城之前,狼王饿着肚子在源明道按捺了几天。
他再次向雍都给出了条件:
他要乔恪死。
第32章 折松
这次应四很大方,他退出了源明道,让金吾卫与禁军拿回了四座城,以表诚意。
他告诉姬献,只要能杀了乔恪,他愿意帮姬献杀了姬荡。
包括远在平水城的乔枭。
姬献很高兴。
玉茗不好找,乔恪就在眼前,就在他手中。
他当即下令要斩了乔恪,顺手带着隗连一起杀了。
史崇原大骇,携乔氏幕僚一同上书,他们没日没夜地敲登闻鼓,希望姬献能够收回成命。
“蛮族人狡诈,陛下怎能听之任之?”
郑肃立的党羽立即反驳他们,数落他们没有舍小为大的情怀。
讲道理是永远讲不完的,武将都快要死光了,朝堂就变成了文臣扯皮的一言堂。
几个年纪小的学生坐不住了,趁夜把吃花酒的郑肃立从马车上绑下来,拉到巷子蒙着脑袋拳打脚踢。
暴雪夜,郑肃立连夜进宫,满脸是血,悲愤至极,面对姬献声泪俱下,好不心酸。
郑良人见老父亲脸肿成猪头,也落了泪,委屈不已:
“我们只是想为陛下分忧,这些才子自诩雍都名流,却做出这样野蛮的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
姬献大怒,命周卓连夜查,周卓查不出来,随手抓了百十个学生。
天将破晓,姬献上了朝,金吾卫压着学生们跪在殿中,姬献问他们知不知错?
学生们说,子不教父之过,臣子把控朝政,是陛下纵容的结果。
姬献大怒,要将他们当庭杖毙。
史崇原大喝陛下不可,郑肃立甩袖与他对骂,大殿上分成两派,最后竟然到了动手的地步,在这节骨眼上,狱卒匆匆来报:
乔恪逃了。
朝堂上还在吵架。
“你为老不尊、不知廉耻,把持朝政,致使陛下耳聋目盲,你是千古罪人!”史崇原大声嚷嚷。
郑肃立的声音拔高:“区区一个刺史,行事僭越,你眼里可还有君主还有尊卑!”
“你这个无耻……”
史崇原话音未落,高堂上的姬献拍案起身,抽出了一旁的御霄剑。
群臣哗然退让。
“把乔恪找出来。”
他知道乔恪才是一切的根源,没有乔恪,这些懦弱如山鸡的文人绝不敢忤逆他。
他怒不可遏:
“朕要亲手杀了他。”
乔恪在黎明的风雪中冻得没有知觉。
恍然间他又回到许多年前的清晨,冰封的河面上,一道细瘦的人影朝军营狂奔。
这道人影与他重叠,天旋地转,入目一片白茫,他分不清自己是在北境,还是在雍都。
他跪倒在大门前,门从里边开了。
应夷露出半张脸,紧接着,整个身子挤了出来。
他很高兴,姬昭没骗他,姬献果真把乔恪放回来了。
他想在乔恪手上写字,被乔恪一把抱住。
应夷伸手回抱他,摸到一手的血。
应夷的脸色倏然变得惨白。
寒冬的风令他打了个哆嗦,他试着去牵乔恪的手,发现乔恪满手血污。
姬献无论如何都要杀乔恪,姬昭说的也不算了,姬献让狱卒用了重刑,他们拔掉了乔恪的指甲,还打断了他一条腿。
应夷哽咽着,逐渐变成嚎啕大哭,但他发不出声音,所以看起来只是张着嘴流泪。
乔恪的声音在风雪中很模糊。
“玉茗。”他轻轻呢喃:“我想见你,哪怕最后一面也值得。”
应夷哭的发抖,在他手上写:
“我害怕。”
他听见不远处杂乱的马蹄声,知道有人要来了。
“玉茗。”乔恪又唤他:“别怕,你听我说。”
他捧起应夷的脸,指尖在应夷白皙的皮肤上留下血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