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时说不清楚,”管家在狠狠地把付珂往后推,“快走吧,跑,跑得越远越好,最好今晚就想法子出城,方能不被波及性命。”
付珂扯着这位老人的袖口:“什么性命?!你说清楚!”
“说不清楚,小少爷,真的,快走吧,”管家猛地甩开付珂,退一步退到后门里边,砰的一声把后门关得严实,并且让付珂听到了放下门闸反锁的声音。
付珂一时真的接受不了,他冲上去拍打着后门,正要喊出声的时候门板里骤然刺过来一部分利刃,里面传过来一声苍老的濒死的呼喊声。
瞳孔骤缩,他终于木木地反应过来,转身就朝着右后方躲过去,下一秒后门就被轰然一声踹了个粉碎,一列不知身份的将士走了出来,往付珂这边逼近。
付府要被围起来了。
付珂当机立断,往这座宅邸后面绕过去。
他上房揭瓦的事干习惯了,翻上了屋顶,熟练地从宅邸上方找了自己惯常钻进屋子里来的角落,翻了进去,蹲在了正堂的房梁上。
他放轻了呼吸。
看着他的父母被那些士兵冰冷地押着摔到地上,手脚被缚得不能动弹,被压弯的脊背再也挺不起来,就那样倒在地上仿佛了无生息。
看着一个身穿广袖白衫,形同鬼魅的一人缓步走了进来。
看着他被人恭恭敬敬地喊着大皇子。
看着他挥挥手。
看着自己的父母被挨个一剑惯了喉咙。那样濒死的抽气声让付珂永生难忘。
他死死地咬住自己的唇,咬到那块皮肉从痛到麻木到泛开血腥味。
眼睛里开始滚下泪。
一次又一次的挥剑声,紧接着各种濒死的哭号声戛然而止,最后只剩下那样可怖的,濒死的抽气声。
他们在屠府。
付珂的脑子里渐渐浮现出这句话。
他撑着已不剩分毫力气的身体,翻出去,有着作为一个亡命之徒那样战栗着的态度,拼了命地往城郊的方向跑去。
跑到呼吸困难,跑到腿脚酸软到麻木,跑到眼前血红一片什么都看不见,跑到连自己的急促的喘息声也听不见了。却还是在跑,撑着最后一口气跑下去。
是,是只有他了。
他只能跑了。
不知道跑了多久,他眼前一黑,真的再也撑不住,毫无缓冲地倒了下去,摔得一身狼狈。侧躺在泥地里,手臂和腿脚都因为过度的紧张而在不可控地痉挛着,呼吸间都是铁锈味。
付珂手中只死攥着管家最后给的布包,和楚应送的那把短剑了。
好痛,好痛。
他无意识地把自己缩起来,按着急剧抽痛着的小腹,在荒郊野外,就这样昏迷了过去。
7.
府医再进来看到付珂这副样子的时候就只能唉声叹气不住地摇头了。
他指示着小豆子抽了他嘴里的巾帕,把人小心扶起来,一连叫了他好几声,付珂反应迟钝,睁着那双泪蒙蒙的满是痛色的眼睛,扭头看过来。
府医无不残忍地说:“付小公子,这个,这孩子,应当是保不住了。”
付珂足足反应过好几秒才知道大夫说的是什么意思,心脏一瞬间被揪紧着喘不上气,再度垂头吃力地喘息起来。
小豆子只能着急忙慌地扶住他 往他嘴里喂水,给他顺气。
府医上前去要稳定他的状况,付珂却是先被腹部再度加急着的缩痛彻底击溃了,痛得狠狠往上挣动了一下,从喉咙里压出一道很凄厉的惨呼。
小豆子被吓得直接摔了茶杯,噼里啪啦的碎瓷片散了一地。
像是真的明白了眼下的状况,付珂突然就支起来他虚弱的身体,死死地拉住了府医。
“……不要,我不要,怎么会……呃,求求了……求您,再试一试吧,怎么会……多痛我都愿意……”
府医也是没办法了,扶着付珂渗着冷汗的手。
付珂模糊的视线里看到了在门口站着的楚丞相了,应当是刚刚赶过来。
楚暮难以言喻付珂看过来的眼神里,藏着多么复杂的心灰意冷和怨怒绝望。
但明显却不是对着他,而是透过他,对着另外一个人。
府医此时无奈道:“公子,宫缩都折腾到这个程度了,老夫实在没法子了啊。如今之计,还是得让孩子快点出来,不然会把您的身子也拖坏的。”
付珂听了,心里漫上绝望,整个人作势着要软倒下去,再被小豆子急忙扶了,被按着坐靠在了床边,一双眼睛呆呆地睁着,滚下大颗大颗的泪珠。
让孩子快点出来,等待的却不是新生,是死亡。
没有安分几秒,他就僵着身子抱着肚子滑下去了,掌下的柔软此刻坚硬地坠着,带来难捱的痛苦,整个人却是诡异地安静着,一张惨白的脸配着惨白的神情。
8.
付珂已经不知道浑噩地过了多少天了。
他跑到了邻城,现下在一个小客店里落脚。
并不是走投无路,付老爷最后给他留下的布包里有很可观的一笔资产,光是银票就够他一个人生活很久了。
但他不知道自己该怎么面对,该去哪。他不敢回南城,不敢辜负他爹最后护着他的一片苦心,不敢去糟蹋自己的一条命。
某天晚上睁着眼睛在床上辗转难眠的时候,听见自己屋子里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
是来了贼。
他一个人,身上穿的衣服料子看着都价值不菲,住店的时候拍出来的银票面值也很大,早就被心思不正的店家给惦记上了,等了这好几天,琢磨着这位小公子确实像是个好欺负的,眼下就是来动手了。
是两个壮汉,直接暴力地在阴森森的月色下把付珂拖下了床,不由分说就围着他开始拳打脚踢,毫不留情地踹在他单薄的身体上。
随后被付珂用那把短剑冷静地一声不吭地捅了回去。
捅的位置不致命,剧痛让那位壮汉惨叫一声,看着付珂手上还沾着血迹的剑刃倒了下去。
付珂趁机逃了出去。
浑身都疼,漫无目的一瘸一拐地走在没有一个人的街上,最终摸到了个医馆里去。他真的不能糟蹋自己的命。
走到医馆的亮光下才发现自己下面都是血,极其骇人,吓得医馆守夜的小姑娘看着他打哆嗦。
也不知道血是哪来的,他的感官已经被痛苦封闭到麻木了。
好歹是医者仁心,小姑娘招呼着付珂坐下了,然后一番掐脉神情更是凝重,说什么孩子情况不大好。
……孩子?
付珂的脑子这些天早就跟生锈了一般,现在被这两个字眼刺激得终于要再次开始运转。
他有孕了?
可是他都不知道往哪去找楚应。
9.
楚暮捉住小豆子了解情况才再走了进去了。
看着脸色惨淡的小公子,尽量把声音放柔和地搬出萧连应来宽慰他:“付公子宽心,楚应现下被些事绊住了,”
实在不忍,又话锋一转:“他很快就会来了吧。”
付珂愣了好一会,才回:“什么事?”
楚暮回:“公家事。”
付珂垂下头,自言自语一般说:“我知道,太子薨逝,他身为……”
没说完,他就按着肚子闷声急促地喘息了几下,咬紧了牙:“二皇子……自是,自是要忙上一些。”
楚暮心里一惊:“你知道了?”
付珂猛然翻过身子侧躺着,折腰躬身下去,只剩下闷闷的痛喘和压不住的抽泣声,听他哭道:“我知道,呃嗯……我现在才知道!”
对着楚暮,他骤然激动起来,满脸的汗水泪水混着沾湿了鬓发,哭诉道:“何苦要骗我!……置我于何地,置我们的孩子于何地……”
“名是假的……姓是假的……身份是假的……孩子也是……留不住……”
楚暮沉思片刻:“付公子,身体要紧。”
他从床沿坐下来,接了一旁小豆子手里的巾帕,轻擦了他脸侧的汗,又捋顺了他耳边杂乱的发丝。
楚暮罕见地词穷起来:“他待你,这个心,应该是真的呢。”
付珂突然更为崩溃地翻过来,哑声叫出来,似是痛得受不了了,好一会才小声说:“谁会,会稀罕这个东西……”
府医上前探了探付珂隆起的肚子,下来得太慢,付珂自身的情况都很糟糕,再拖会拖出事,于是再次摇了摇头:“还请公子喝药吧。”
“它真的……没有活路了吗?”
付珂小幅度地抖了起来,肚子里的孩子动作是那么鲜明,但却都在告诉着他现在要去送自己的孩子上西天。
大夫无奈道:“快些生下来,才能不拖累公子你啊。”
“……”付珂撑起来,接了小豆子递过来的药碗,仰头咽下一嘴苦涩,又瘫倒下去,睁着眼流泪。
喝下去的是催产药,不出片刻就起了药效,床上人复又痛得几乎要抱着肚子打滚,被人按下,只能无力地攥紧掌下的被单忍不住地挺身用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