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O文屋 > 综合其它 > 情堪 > 第53章
    见凌翊眼神难言地看着自己,上前主动抱住年轻人结实的腰身:“我信你。”
    “够把命交到你手上的信任。”
    “别让我出事。”
    又强调一句:“别让我们俩出事。”
    凌翊整个人瞬间被楚暮的话当头劈下被惊得愣住。像是重新认识了从未见过的楚暮的另一面,这样的话,这样要死要活要命的话,能对着凌翊说?
    他的义父,简直是……也是疯了吧?
    犹豫间一阵突兀的破风声临头降下,是一片汹汹而至的箭雨。锋利的箭头劈开雨幕,从密林里腾起,冲着他们所在的范围内无差别攻击。
    凌翊心一横,抱着楚暮往悬崖下一跃。
    耳边簌簌的风声刺得耳膜生疼,悬崖确实不高,二人凌空的时间很短暂。顷刻间凌翊就和楚暮一起坠到楚暮所说的深河里。
    涌动的水声侵吞了一切,两人缠在一处,死死抱着对方的手却是被这一瞬强大的冲击力逼得被迫放开。
    楚暮的鼻腔内瞬间被灌满了冰冷的河水,全身酸软着脱力下去。
    仅再一秒,在水中短暂地下落之后,就被年轻人可观的臂力托举着,率先浮出了水面。一时脑子空白耳边嗡鸣,被水压撞击着全身的痛感回神,重重呛咳了两声,再度要往下沉的时候又稳稳被一只雄壮的手臂拦起来。
    两人上了岸,楚暮撑起来坐在地上,胜似劫后余生的感觉充斥了所有的感官,又呛了两声,遂低声喊:“凌翊?”
    “嗯……”凌翊因为方才力气使得过急了,现在觉得有些缓不过劲,大咧咧地躺在泥地上,喘上两口气。
    楚暮俯身,往他头上伸开手臂,挡了往凌翊脸上噼里啪啦砸下去的雨水:“你没事吧?”
    凌翊虚弱道:“我觉得我要死了,除非义父亲亲我,我才能好起来。”
    楚暮冷笑一声。但好歹刚刚经历了一场刺激至极生死与共的逃亡,于是决定这次就顺了小混蛋的心。
    趴下去,很响地亲了凌翊的侧脸一声:“够吗?”
    凌翊稍微睁大了眼。
    雨水打得肆意,楚暮接着很响地亲了一下凌翊的嘴:“够吗。”
    凌翊继续愣着。
    “你要是再躺地上装死,就没有你上次要讨的奖励了。”
    上次,哪个上次,上次成功学会了放开,去放开了在敌营投怀送抱的楚暮吗?
    学会了,就真的有奖励?
    凌翊爬了起来。
    楚暮满意拍拍他的脑袋,站起身:“走吧,找个地方,先避避雨。”
    凌翊行军多年了,有过几次被困在山林里的经验。泾元城郊原是有村庄的,只是战火连天,赶得居民们不得不背井离乡,才只剩了眼下的那片荒地。有村庄,那这样的村边的密林里,就定会有柴夫农户屠夫等在其间设的落脚地。
    他们掉下来的地方正好在密林中央的位置,落脚地应该离他们不远,找起来不难。真正难的,是要从这密林里摸到路出去。
    不过总归追兵是被甩掉了,那么命就是保住了。慢慢想办法,总能找出去的。
    不出所料,大概三百米开外,就让凌翊找到了一处破败的林中木屋。
    里面漏风又漏雨,被淋得潮湿。凌翊牵着楚暮冰冷的手,最终在木屋角落找到了一处勉强干燥着的地方,让楚暮先歇一会。
    凌翊随即在这个一览无余的小破屋子里搜寻,尽量想找到点能用的东西。
    “想生火的话,”楚暮从湿透的衣服里掏出来一些杂七杂八的小玩意,拿起来一个约莫一个食指形状那么大的小竹筒,“这里面是火药,湿了,不知道能不能用。”
    凌翊闻言过来看了一眼,那堆东西里,有一把折叠短刀、一个小袖箭、一个上着飞镖的机关、几个药包……
    “……义父哪来的这么些危险的小东西装身上。”凌翊把那个小竹筒接过来。
    “二殿下给的。防身。”
    一句二殿下又要掀翻了年轻人的醋坛子,但此时凌翊理亏,毕竟是他又害得楚暮就这个样子,在这个鬼地方,毫无办法地待着。
    理亏,便没有多嘴,闷头劈下了小破屋子里面唯一一个小木桌子的桌腿,当生火燃料。
    撇开了竹筒里表面湿着的一部分硝石粉末,捡了点小破屋子里残留着尚且干燥着的棉麻塞住竹筒口,拉了开关,闷声一响,棉麻被炸开燃起,总算是顺利生上了火。
    两个人都湿透了。
    凌翊脱了外衣先烤着,靠过去,捉了楚暮的手拢进掌心,关心道:“冷吗。”
    “还好。”楚暮说,“幸好不是寒冬腊月的。”
    眼前的火苗燃得不大起劲,窜得也不高,凌翊起身,接着把另一条桌腿子也卸了下来,用短剑削些木棍子,不断地丢进去当柴火。
    直到燃起的热浪越来越高,楚暮看着火舌窜动,听着木棍噼里啪啦燃烧着干裂的声音,身上的冰冷被驱走了一些。
    火舌无规则地舞动,屋外风声见小,凌翊蹲在火苗的另一边,正准备着继续把那个小桌子大卸八块,为着持续的燃料努力。
    楚暮开口:“小混蛋崽子,你想要什么奖励?”
    小混蛋要教,要教得他知道楚暮真正生气的是什么,楚暮真正要的是什么,能留住的楚暮到底是什么。
    教该怎么予爱人自由,予爱人尊重,予爱人怜惜。
    既然学会了放开,那么慢慢来。要奖励,就给他奖励吧。
    凌翊迟钝地抬头,湿着的发丝凌乱地贴在脸侧,被火光映得面容下的线条都柔和鲜明了几分。
    他笑了笑,是一种很苍白的笑。笑得楚暮心里莫名一痛。
    两年前的凌翊要讨巧时候的笑会是一副强撑着耍无赖的样子,教人怨也怨不起,哄也哄不下,只能一次次被气得牙痒痒。
    现在呢,是被分离和思念磨折得痛得害怕了,讨巧也不敢讨多。再强撑,就会需要花费上更多的精力,就只能浑身上下都被这种惨淡的苍白浸透。
    凌翊说:“义父,我厉害吗?”
    一句话没头没脑的。
    凌翊接着问:“这些日子,我厉害吗?”
    这些日子,是说他在战场上的表现。
    楚暮挑真心话说:“厉害,当然厉害,好生厉害。交战那些日子,我听着凌小将军的名字都头疼。”
    “嗯。”凌翊答应着,垂下了头。握着短剑继续在木桌子上削小木条,已经堆成了一小堆。
    没了后文。
    楚暮反应过来:“这就够了吗?”
    只要个口头夸奖?
    “够了,要别的义父也不给,”凌翊自言自语一般,“我不是不懂事的小崽子。”
    楚暮说:“我没把你当不懂事的小崽子。”
    “义父什么时候对你的奖励都不会这么吝啬的吧?”
    “那再亲一下?”凌翊又那样笑笑。
    楚暮盯着他这样的笑,突然分外难以说出拒绝的话。
    对话戛然而止,凌翊就真没再多要。
    他只是继续对付着木条子,丢得火焰飘摇着窜得再创新高,估摸着收了手,拿了方才被烤得差不多干了的外衣,递给楚暮:“把身上的湿衣服换下来吧。”
    待楚暮接了衣服,凌翊又再度缩到另一边去本分坐着,垂着头拨弄着火堆。
    楚暮憋了一会,问:“你在闹什么小脾气吗?”
    凌翊自觉没什么资格闹小脾气了。
    大概是今天又一次知道了他的义父在乎他的命。
    不是第一次了,一次次地验证过楚暮在乎他的命,在乎他,愿意对他好,搭上自己也要去对他好。但这样的好,却总不像是建立在凌翊所期待的那种情意之上的。
    就是,那样的情意,凌翊从来都没有在楚暮这里讨到过证据。
    其实凌翊也从来都没把握楚暮会对他另生情愫。两人从错误的开始,走到如今,甚至当下已经立场分明地站在了各自的对立面。纠缠得不清不楚、拖泥带水,满溢着狼狈和不安,就像现在这样。
    一次次带着楚暮陷入难堪。
    他的爱糟糕透了。
    要怎么做了,凌翊真的不知道了。放不下的,须生刮着肺腑也要放下。
    他说:“楚暮,以后不要再像今天这样了。为我,不值得。”
    楚暮念着:“今天这样?是不让我投敌营带你逃命?”
    “你在说什么胡话,我儿子还要有爹呢,我不顾着你顾着谁。”楚暮一直都不太懂凌翊,见他这个样子这番话又实在可怜巴巴的,小声说,“不值得……你若不值得,还有谁值得。”
    凌翊再度露出在悬崖上,听到楚暮说把命交给他时那副难言的表情,叹了一声:“能听到你说这话,我倒是值得了。”
    “……”
    楚暮一字一句:“我没哄你。”
    “你脑子里到底在想什么?”
    楚暮感觉自己好像真心喂了狗一样。
    “想义父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