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2年11月,全国医学研究会年会在诺维医科大学召开。
    作为受邀参会的专家,沉亦音在大会的手册名单上,看到了裴雪欢的名字。她的论文入选了本次年会的优秀展示,指导教授那一栏,印着业内极有分量的许晚清。
    儿科分会场的最后一天下午。
    专家教授发言完毕后,留了九十分钟的时间,分配给六位来自不同高校的优秀学子介绍自己的论文。裴雪欢就是其中之一。
    神经内科的会议提前结束,沉亦音顺道去了趟儿科分场,在后排找了个空位坐下。
    裴雪欢正站在台上。
    面对台下几十位业内顶尖的专家前辈和同侪,她从容、自信、专业。在规定的十五分钟内,流利地完成了全部的论文阐述。
    报告结束,沉亦音坐在最后排,跟着人群一起鼓掌。
    距离上次在萍洲的半山别墅见到这个女孩,已经过去将近两年了。沉亦音初见她时就知道她一定能考进诺维,如今看着台上耀眼的人,她同样十分确信,这个女孩未来一定会是一个极好的医生。
    直到散场,裴雪欢也没有注意到坐在后排角落的沉亦音。
    年会结束后,沉亦音在去机场的路上,给陆晋辰拨了一个电话。
    “我见到她了。”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语气很平静:“谁?”
    “你的‘她’。”沉亦音语气轻松,“难道还有别人?”
    陆晋辰沉默了一会儿,嗓音有些冷:“没事就挂了。”
    “今年的医学研究年会,她做了一场报告。”沉亦音没有理会他的冷淡,继续说道,“你的‘小女孩’,真的很优秀。”
    电话那端又是一阵沉默。
    过了片刻,陆晋辰淡淡地开了口:“她是她自己的,不是我的。”
    沉亦音笑了笑,随即轻轻叹了口气:“还很在意,对不对?”
    “如果打电话来只是为了说这些,可以挂了。”
    “不要说我不够朋友。”沉亦音慢条斯理地说,“我拍了一张她的照片。你想要吗?”
    听筒里安静了很久。
    久到沉亦音以为他已经离开了手机旁,陆晋辰的声音才传了过来。
    “不需要。”
    “那我删掉啦。拜拜。”
    沉亦音干脆地挂断了电话。
    五分钟后。
    沉亦音的手机屏幕亮起,收到了一条微信。
    陆晋辰:照片发来。
    沉亦音看着屏幕,没有再出言调侃,直接将照片发了过去。
    照片是在大会议室的最后一排放大焦距拍的。因为距离太远,画质有些模糊,光线也算不上顶好。但即使这样,依然能清清楚楚地看出台上那个女孩极好的精气神。
    她面对镜头,从容自信,眼睛里是明亮的,仿佛有光。
    陆晋辰看着手机屏幕上的照片,看了很久。最后,他锁上屏幕,将手机反扣在桌面上,闭上了眼睛。
    她在他身边的时候,从未有过这样的时刻。
    ……
    时间一晃,接近年末。
    萍洲市办了一场古生物化石展。陆晋辰是在下班回程的路上,偶然看到了路边的海报。
    一个念头在他的脑海中闪过——也许她会喜欢这样的展会。
    第二日上午,踏进化石展的场馆,成了一件自然而然的事。
    陆晋辰在心里隐秘地期望过会遇见她,但当那一刻真的来临时,他才发现,自己根本没有真正做好见到她的准备。
    场馆的灯光幽暗而聚焦。裴雪欢穿着一件米白色的长款羽绒服,脖子上松松地围着一条浅色的围巾。她站在那里,正抬头静静地看着一尊远古巨犀的化石。
    馆里很安静,人来往间,只有小小的谈话声。
    这是自2020年那场毕业典礼后,他们的第一次见面。
    陆晋辰站在不远处,目光穿过幽暗的光线,落在那个熟悉的背影上。他的脑海里不受控制地、漫无边际地闪过一个念头——再过半年,她就要迎来另一场毕业典礼了。
    就在他出神地想着这件事的时候,裴雪欢一转头,就看到了静静看着自己的陆晋辰。
    两人的视线猝不及防撞上。
    她脸上的惊讶根本掩饰不住,脸色显然变了。但是,她没有了之前那种恐惧非常的神色,脸色并不苍白,也没有退开。
    陆晋辰走到那巨大的化石面前,对她说:“好久不见。”
    裴雪欢朝他点了点头:“好久不见。”
    “放寒假了?”陆晋辰问。
    “前几天放的。”
    两人之间沉默了一会儿,陆晋辰又问:“最近过得还好吗?”
    裴雪欢语气平静:“挺好的。”
    陆晋辰站在那里,脚步像被粘住了一样。明知她从来不会过问他过得好不好,他却还是不想走。
    过了一会儿,裴雪欢轻声道:“您呢?”
    他心想,好一个生疏有礼的“您”字。
    陆晋辰点了点头,道:“还好。不打扰了,你慢慢看。”
    他转身去了另一个展区。
    心脏开始钝痛起来,很痛很痛,连带着身体都在隐隐发冷。
    他去了卫生间,试图整理一下自己的情绪。
    几分钟后,他从里面出来,却没想到又在卫生间门口跟她迎头撞上。
    显然,她也是刚从卫生间出来。
    陆晋辰朝她点头示意,语速很快地说:“有事先走了。”
    才几米的走廊,他没有等她一起,大步离开了。
    裴雪欢看着他的背影,突然想起,以前他跟她一起在云海市的沙滩上、在萍大闲逛时,脚步总是与她同步的,根本不会走得这么快。
    这个念头很快闪过,她出了走廊,目光下意识看向展馆门口。
    陆晋辰停在门外有太阳的地方。他正抬着头,往上看。
    他好像在……发呆?
    裴雪欢远远看着。他这样的人,也会发呆吗?
    周围人来人往,车声呼啸。
    冬日的早晨,阳光照到身上没有任何温度。陆晋辰站在那里,竟然觉得眼眶有些发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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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除夕很快到来,窗外是不绝于耳的爆竹声,深色的夜空被一簇簇绚烂的烟火照得通明。
    裴雪欢站在窗前,拿起手机,拍下了一朵在夜空中刚好炸开的烟花,发了一条朋友圈动态。
    配文很简单:新年快乐[烟花]
    没过多久,微信界面弹出了新消息的红点。
    裴雪欢点开,屏幕上猝不及防地跳出了一行回复。那个头像平静地在她的动态底下留了四个字:新年快乐。
    裴雪欢看着头像旁边的那个备注,手指微微一僵。
    她完全没有想到会收到他的回复,猝不及防地看到陆晋辰的消息,让她本能地感到一阵脸热。
    她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手指在键盘上敲击,回复了他:新年快乐。
    礼尚往来,客气而疏离。
    但在回复完之后,裴雪欢点进跟他的聊天界面,点开了右上角的资料设置。
    备注那一栏里,静静地躺着“哥哥”两个字。
    那是当初在萍洲时,他要求她叫的称呼。她不敢违逆,连手机备注也顺从地改了。离开他之后,她把这个人连同这段记忆一起沉在了最底端,刻意不去触碰,也就一直没有去改。
    光标后退,“哥哥”两个字被清空,然后,她在空白的输入框里,敲下了一个极其不起眼的标点符号——
    “.”
    他沉到了她微信联络人列表的最底下。
    然后裴雪欢又切出微信,打开手机本地的通讯录列表。
    找到他的号码,点击编辑,同样将备注清空,改成了那个微小的“.”。
    她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可对着屏幕上那个小小的圆点看了一会儿,裴雪欢又觉得有些别扭。
    掩耳盗铃,太刻意了。搞得像她有多怕他,或者多在乎他似的。
    她抿了抿唇,重新点开了编辑界面。
    指尖在键盘上敲击,删掉了那个“.”,然后平平静静地,打上了叁个字:陆晋辰。
    微信和手机通讯录,全都改成了这叁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