轿车穿行于森林中,森林里雾气弥漫,很难判断时间。空气里,隐约能闻到下雨的迹象——一场大雨迫在眉睫了。
林瑜默然地注视着窗外,寒风掠面,她手搭在小腹上,距离她醒来已经过去四个多小时了。她没有进食,只喝了一点水。西尔万沉默地开着车,时不时用余光瞥向她观察她的情况。
轿车驶出森林,沿公路行驶了一会儿后,便遇到了德军临时搭建的检查站。林瑜眼睛微亮,这说明海因茨已经有所行动了。她眼里的这抹亮色转瞬又暗了下去,如果他们被抓到了,那西尔万不就死定了吗?可她又不愿跟西尔万去瑞士。她的脸色渐白,忽然又很想吐。
西尔万察觉出林瑜的异样,只当她又在打什么小算盘,于是冷冷地瞥了她一眼。
公路两侧立着岗亭,带刺铁丝网横在中间,只留了个仅容一辆车通行的窄口。几辆轿车堵在这里,形成了一条长直线。一名士兵牵着一条德国牧羊犬,这条狗正在对着排队待检的车辆狂吠。
为首的党卫军少尉勒令西尔万停车,西尔万顺从地停下。他摇下车窗,神态自若地递上两份证件,用德语流利地开口道:“我妻子身体不适,发高烧,我们赶回家,还请长官通融一下。”
少尉接过证件,边看边和主驾和副驾上的两个人比对着,查尔斯·沃尔夫和玛格丽特·沃尔夫,籍贯登记在德国莱茵,科布伦茨市。少尉的目光深深落在名为玛格丽特的女人身上,深棕色的短发,身穿一件厚呢长大衣,眼睫低垂,一手捂着小腹,一手捂着嘴,忍耐疼痛般微微颤着身体。少尉正准备问话时,她突然弯下腰吐了。
林瑜吐了一手的黄水,黏浊的液体从指缝滑落,滴在车垫上,皮革混着呕吐物的酸苦气息弥漫整个车厢。这种味道令林瑜再次呕吐,一边吐,一边发颤,西尔万解下安全带,探过身去一下一下抚着她的背给她顺气。
少尉皱了下眉,转头对着守在哨卡边的四名士兵道:“让他们过去!”
吐完后,一层虚汗覆在林瑜惨白的面上,她接过西尔万递来的手帕,擦干净了手。西尔万重新在主驾上坐直,系好安全带,向少尉致谢后,踩下油门穿过哨卡。
林瑜两腿并拢斜在一边,努力不让脚碰到车垫上的呕吐物。吐过后,她感觉好多了,轿车飞驶在公路上,呼啸而来的寒风卷走了车厢内污浊的空气。
西尔万担忧地看了她一眼,放缓了声线:“前面有个村子,应该有医生。”
“你再稍微忍耐一下。”他又补充了一句。
林瑜没有说话。
-
越野车飞驶在公路上。
恐怖的红血丝爬满了海因茨的眼睛,他已经一天没有合过眼了。林瑜的声音在他耳侧低徊:
[长官,您有什么需要吗?]
[海因茨,你是不是有病?这不是你最喜欢看我穿的一条裙子吗?!]
[小海子,是das Kind(小孩子)的意思。]
[夫君…]
就像她从未离去。但她不在这里,她不在他面前,她不在任何地方。
他只能感到灵魂被抽离的剧痛,在持续不断的幻听中,还有一个声音在谴责他,你为什么要抛下她走了?为什么?
海因茨猛地砸了一下车门,这声巨响令行驶中的越野车震了一下。他攥紧了无线电,无线电里传来“有个德国女人在车上吐了”的汇报。
“车牌号,以及这辆车的方向。”他的声音冷硬如冰,眸色沉得厉害。
-
轿车停稳在蒙福孔一处诊所门前,乌云笼罩的天空降下了几滴雨。轰鸣的雷声一响而过,西尔万打横抱起林瑜下了车,走进诊所。
诊所只亮着一盏电灯。两鬓斑白的马丁戴着一副老花镜,正坐在桌前读报。西尔万打量了下四周,这里应该只有马丁一个人。马丁摘下眼镜,朝脚步声的方向望去后,他忙放下报纸,让西尔万将林瑜放到病床上。
一番检查后,马丁收起听诊器,看向西尔万,神情凝重道:“先生,您要当父亲了。”
他又看了一眼躺在病床上闭着眼睛,面色惨白的林瑜,道:“夫人,从反应和体征来看,您大概怀孕两个多月了。”他又看向西尔万,道:“您的夫人身体孱弱,不宜劳累...”他的视线定格在男人肩部,西装上淋了几滴雨,怎么会有人在这种大雨将至的天气里途径蒙福孔这处偏僻的村落呢?
马丁重新看向病床上的女人,仔细一看,她的骨相似乎更像东方人。
“你们这是要去哪?”
马丁刚问出口,便瞬间噤声了。西尔万那双灰色的眼睛死盯着他,神情里有一种警告。
“噢......瞧我,真是老糊涂了。”马丁不安地一笑,“现在最要紧的事,是给您的夫人开点药让她好受一些。我去准备,这就去准备。”马丁转过身,擦了下额间渗出的冷汗,走到药房的橱柜前,一边翻找,一边嘀咕:“止吐药粉,护胃药粉,葡萄糖粉.......”丝毫没有注意到,在他身后,男人悄无声息地靠近了他。
电灯忽闪了一下,西尔万将匕首抵在马丁喉间,利落地一击致死。鲜血喷涌而出,溅在马丁包好的药粉上。西尔万轻轻地将马丁放倒在地上,几乎没发出一丝声响。他嫌恶地看了眼被血弄脏的药粉,重新配了干净的,顺便拿了一些别的药物。之后,他蹲下来,用马丁身上的白大褂擦净了匕首后,收刀入鞘。
雷声渐密,大雨将至。西尔万将尸体拖进药房的储物间内,并擦干净了桌面和地上的血迹。之后,他将药柜恢复成原样。
血腥的气味从药房蔓延到病房,林瑜虚弱地连手都抬不起来了,只当医生在配某种含铁质的药物。她的大脑正在处理另一件事——她怀孕了。这个事实令她心跳不已,她和海因茨的孩子,玛格诺莉娅,这个只在梦里见过的孩子,如今确确实实地活在她的子宫里。在她黑暗的视界里,仿佛能看见玛格诺莉娅金色的长发飞舞,携带着一种海风的气息,自由,无畏。她手搭在小腹上,感受她的动静。
西尔万走到床边时,林瑜停止了想象。她仍然闭着眼睛,声线虚弱得像个几天没进食的人:“西尔万,我求你了。你放过我,让我躺在这里,你自己赶紧走吧。我什么都不会说的,我发誓,你相信我好不好?”
但西尔万只是沉默地将林瑜的衣袖捋上去,将一支葡萄糖注射液扎进了她的手臂。
“你烧糊涂了,我的夫人。”西尔万轻声说,神情里的温柔根本不像个刚杀了人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