邱易从他俩开始对话起,就闭上了眼皮,装作听不见、看不见。只是从双腿传来的剧痛越来越难以忍受,她的身体止不住地轻轻发抖。
她不太理解——
为什么邱旭闻和张霞晚好像有些在意她的生死,又好像没那么在意。
有一个念头很突兀地进入了她的脑海:只有哥哥是完全爱她的,她想,只有他。
而现在邱然站在她的病床前,似乎是怒到极点,一次性要把火气发泄出来:“你们吵架吵了几十年了,到底有没有个完?我可以夹在你们之前,调停、传话、看眼色,这样活十几年,但是在邱易面前不行!不仅今天不行,以后都不行!要吵就出去!”
邱易吓得直瞪眼,她没见过邱然发这么大的脾气。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她不敢说话,紧张地打量着张霞晚和邱旭闻的表情,而后者只是神色一沉,借口要打个电话便离开了病房。
邱然很快冷静下来。
“她疼得厉害。”他对管床医生说,语气已经恢复正常。
年轻医生见多了病房里的家庭纷争,也不以为意。走到床边查看了一下镇痛泵的参数,开始俯身操作。
“可以适当调高一点,”他说,“刚醒的时候疼痛会比较明显。”
邱易的头和脖子都动不了,只能转动眼睛看邱然。她一直都盯着他,而他似乎也注意到了,便用目光回应她。
他说的是“别害怕”。
“小然。”张霞晚突然开口,起身拿起包,“我去外面买点吃的回来,看好妹妹。”
她表情还有些尴尬,对着邱易说: “小易,妈妈很快回来。”
邱易没法点头,只能应了一声“好”。
“妈,”邱然回头叫住她,“你带我的卡去职工食堂买饭,那边排队的人少一点。”
张霞晚应声之后,又对着邱易安慰了几句,便风风火火地出了门。邱易猜得到,她还是先去找邱旭闻吵架了。
他们都走了,这间单人病房只剩邱易和邱然。
邱然坐在她的左手边,挨得很近,用棉签沾了水抹在她的嘴唇上,又递了一根吸管过来。
“喝一小口,慢点,”他扶着水瓶,小心说:“别呛着。”
邱易努力吸了一点,动作很慢,因为吞咽困难。
“哥,”邱易抬眼看他,一下慌乱不已,笨拙地重复:“你别哭了,别哭了,哥……”
他像是这才意识到自己的样子,抬手很快地抹了一下眼睛,指节在白炽灯下显得修长而分明。
“对不起。” 邱然低声说。
那点没来得及收拾的情绪还挂在脸上,让他整个人看起来粗糙而狼狈,完全没有以往干净利落的样子。
只有声音很快恢复了平稳。
“肯定吓到你了,刚才我发了那么大的火。” 他停了一下,“现在有哪里不舒服吗?止痛还有一会儿才发挥作用,你现在还不能吃东西——”
邱易突然打断了他,说:“哥,你别害怕,我没事了。”
原来邱然也有害怕的事情。哥哥是那么厉害又聪明的人,什么都能提前想好,从来不会慌乱,这会儿因为她差点死掉,而露出这种神情。
他伸手抚摸她的脸:“嗯,幸好你醒了。”
“真的。”她学他的语气,“我没事。”
邱然眼底浮起一层很淡的恍惚,紧绷的肩膀逐渐放松下来。
邱易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猛男落泪呢。”
“精神不错,还能开玩笑。”他也扯了扯嘴角,叹气道,“现在应该阵痛上来了,觉得好点没?”
邱易没有立刻回答。
她脸色苍白,表情犹豫,过了一会儿才小心地开口:“我……感觉不到我的腿,控制不了,是截肢了吗?”
“没有,是麻药的原因。”邱然说,“后天做完手术就没事了。”
“那就好。”邱易慢慢呼出一口气,没有再追问。
过了一会儿,她又问了几句肇事司机和她车祸昏迷期间的情况,两人便都默契地陷入了沉默。
沉默是一只沸腾的旧式烧水壶,热气在内部加压,发出尖锐鸣叫,却始终没有人去提起壶柄。
她不敢问,他也不敢说。
邱易便什么都明白了。
应该是吧——
能活下来就不错了,还奢望回到网球场吗?
是她先害了邱然和她乱伦。他大约也是为了她而结扎的。这是这场车祸的真正的源头。
不是倒霉、不是碰上了情绪失控的癌症患者、不是绿灯亮得不合时宜。
是命运在向她索要代价。
这个念头像一根细针,它从身体里某个地方钻出来,又扎进去,细细爬满还有感知的余下肢体。
“邱易。”
她听见邱然唤她,可她无法回应,因为心脏正被地狱之火炙烤着。
“邱易,”他用这样恳切的语气叫她,一遍一遍,要将她从地狱里带出来,“别想那么多好吗?这里有很好的创伤骨科医生,之后回湛川做康复训练。”
他沉声道:“我不会再离开你一步”
邱易终于睁开眼,轻轻笑了出来。
8月9日早上八点,邱易被推进了手术室。
这是一台联合手术。由创伤骨科和关节方向的医生主刀,股骨为粉碎性骨折,位置复杂,需要钢板螺钉固定,膝关节内还涉及韧带与软组织的修复与重建。
整台手术进行了快七个小时。
后半程节奏放缓。
主要步骤已经完成,只剩下复查、冲洗与缝合。
秦羽雁作为副刀,完成了最后的缝线,和护士一起推着依然麻醉中的邱易出来。
“一切都很顺利。”秦羽雁对着围上来的邱易父母说。
主刀医生先前已经出来交代过情况,说手术过程顺利、固定到位,但他们还是等在门口,直到亲眼看到邱易被推出来,才像真正松了一口气。
邱易呼吸平稳,像只是睡着了一样。
秦羽雁的目光在他们之间停了一下,然后落到一旁。
“邱然。”她叫了他,像是单独有话要说。
邱然走近了几步,停在走廊的角落,等到人都走远了,她才看着他开口。
“周老师让我转告你,你上次问他的那个问题,”她语气很平,“他认为,以目前的技术水平,无论是国内还是国外,都不可能恢复到职业竞技的水平。”
邱然的表情没有变化,但秦羽雁看得出来,他本来就很黯淡的目光更暗了下去。
走廊的白光落在他脸上,把轮廓映得很清晰。他这两天瘦了很多,眼眉骨骼更加凌厉,衬得人更冷。
“我知道了,谢谢师姐。”他抬手揉了下额头,突然低声道,“其实我早就知道,我只是——”
“关心则乱。”秦羽雁明白他的意思。
她顿了顿,还是问:
“周老师说,你打算休学?”
过了一会儿,他才应了一声:“嗯。”
秦羽雁皱眉。
“你想清楚了吗?”她没有劝,只是觉得有点可惜,“和家里人商量过吗?”
“这种事我自己能拿主意,”邱然沉声道,“但是,先别告诉邱易,我之后会找机会跟她说。”
“医院有护工——”
“我知道。”他应得很快,“是我想一直陪着她。”
秦羽雁觉得这话有些古怪,但没有深想,想当然地以为邱然只是出于愧疚。
“也是,之后的康复训练还很漫长。”她拍拍邱然的肩,鼓励道,“有什么需要帮助的,随时来找我,呃,或者周老师。”
邱然很浅地笑了一下,点头。
秦羽雁转身离开,走廊重新安静下来。
他站在门侧的阴影里屏息敛神,没有动。
过了一会儿,邱然缓缓抬起头来,目光落向楼梯口,对着一个身影说:
“你怎么来了?”
语气不耐。
程然站在门后,衣服被汗浸出一片深色,呼吸还没完全平稳,像是没乘电梯从一楼跑上来的。
他原本是要绕过去的,直接去病房看邱易。但这句话把他拦住了,他不打算再装下去。
“邱然,”他说,“你真他妈是个畜牲东西!”
话还没完全落下,人已经跨步冲过来。
程然怒不可遏,盛夏的热气和愤怒混在一起,变成一记重拳,直直往邱然的左脸砸去!
“砰——”
闷响之后,邱然的头往右偏了一下,身体摇晃着后退半步。
他没有还手,血腥味很快在口腔里漫开。周围有病人家属和护士看到了这一幕,正想过来把两人拉开,但邱然只是挥挥手,说他没事。
程然胸口起伏明显。
“你知不知道你在干什么?”他声音压得很低,“她是你——”
他讲不下去。
可邱然却破罐子破摔似地笑了出来,随意地用指关节抵了一下下巴。
“你连说都不敢说?”他声音不高,却带着十足的嘲讽,“我没有一天、一小时、一秒忘记过邱易是我的亲妹妹。”
“操!”
程然的眼神里瞬间布满戾气,直接挥出一记比刚才更狠的拳,却生生在半路被拦住。
他们身高相近,力气也相差不大。
“够了。”邱然说。
他顺势架开他的手臂,把人往后猛地推开,程然踉跄半步之后稳住。
“我实话告诉你——”
邱然目光坦荡,看不出一丝愧疚。他的心中甚至升起一种扭曲而阴暗的快感。
“如果不是我……你压根不可能有和邱易在一起的机会。”
是的。
邱易从十五岁、或许更早的时候就已经爱上他了。
他还是后悔了,后悔他的退缩让眼前这个男人有了资格,在这里质问他关于邱易的事。
程然的脸色一下子变了,他将某些零散的记忆全部串联起来:邱易的心不在焉、失落和惶惶不安。瞬间明白了一切。
“那又怎样?”程然讽刺道,“我很确信,你只会给她带去痛苦,而且是越来越多的痛苦。”
邱然皱眉。
“我不一样,”程然释怀地笑了,“我能给她真正的幸福。”
普通的,平淡的幸福。